陈江站在原地,看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风从庭院里吹过,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周施主。」
他低声开口。
面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传闻中,已经死在狱中的周济民。
「为何露出这样的表情,小师父?」
周济民脸上露出笑意,「旧友重逢,难道不该令人欢喜吗?」
那笑容和记忆中很像,温和的、带着些许书卷气,但却又完全不同那笑容里少了温度,多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你————没死?」
陈江蹙眉问,「你怎麽会变成现在这样?」
眼前这个周济民,给他的感觉,与记忆里那个心向百姓的读书人完全不同。
闻言,周济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棵老树。
阳光透过枝叶酒下来:落在他血色的衣袍上,却被那抹血色尽数吸收,半点不留。
「小师父还记得,我上一封信里写了什麽吗?」
他忽然问。
陈江点头:「记得。你说变法败了,宰相被贬,你也逃不掉————」
「对。」
周济民说,「然後我入狱了。病死狱中——外面是这麽传的,对吧?」
陈江没有回答。
周济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确实差点死了。狱里又冷又潮,吃的喝的也极差。我本来身体就不好,在江南那些年积了一身的病,入狱之後全发作了。」
他顿了顿,「我躺在牢房里,发着高烧,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我想,大概就是要死了。说实话,那时候我反而觉得解脱一二十多年了,实在太累了。
「可我没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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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济民忽然笑了一下,「有人来救我。不,应该说————有什麽东西,来救我了。」
他转过身,面对陈江,慢慢抬起手。
掌心摊开,一团暗红色的血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是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着。那血肉妖异而不详,散发着血红的光,映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我不知道祂是什麽。」
周济民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团光,声音很轻,「祂出现在那个夜晚,说要我帮祂做事,祂会给我第二次生命。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我已经不在牢里了,而是在城外的一片荒地里躺着,身上的病全好了,力气也比从前大了很多————只是眼睛,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放下手,那团血肉又钻回了他的身体。
「後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天幕被染成血色,天降红色流星,落在城外的荒地里。
起义军的人找到我,说我是天命所归,非要拥立我为将军。」
「你答应了?」陈江问。
「为什麽不答应?」
周济民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陈江从未听过的嘲弄,「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官,处处碰壁,想做点实事比登天还难。
「我想拯救这个王朝,我抛下江南的官不做,跟着宰相去变法。
「可变法失败了,宰相被贬,我也死在了牢里但那些贪官污吏呢?他们照样吃香喝辣,照样鱼肉百姓————凭什麽?」
陈江没有说话。
「书上说,吃一堑,长一智。小师父,我当了这二十多年的官,终於悟出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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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陈江,一字一句道,「读书做官,根本救不了王朝,救不了百姓。想要改变这个世道,唯有将一切,全部推倒重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慢,却带着一种陈江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邪戾与狂热。
那种狂热,和街上那些平天军的年轻人非常相似。
只是更深、更沉,像是埋在地底多年的暗火,一朝破土而出,便烧得什麽都顾不上了。
「————这样的做法,不像是周施主你能做出来的。」
陈江说道。
「太激烈了是吗?」
周济民笑笑,「我当年做官的时候,也想用温和的法子。均田、减赋、整饬吏治每一样都是好法子,每一样都是能救百姓的法子。」
他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可我做成了一样吗?一样都没有!一样都没有!」
「————这不是手段激烈不激烈的问题。」
陈江摇摇头,开口问,「施主方才在外面,可曾看见那些难民?」
「看见了,怎样?」
周济民问。
陈江轻声说,「他们从北边来,被施主的平天军驱赶着,一路往南逃。有人死在路上,有人死在城外的窝棚里,施主越是攻城掠地,这样的难民就越多————施主觉得,这样是对的?」
周济民笑了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陈江,眼瞳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缓缓蠕动。
「小师父,你觉得那些难民从前就有好日子过吗?」
他嗤笑道,「在北边的时候,就没有人饿死?就没有人冻死?大林王朝的苛捐杂税、
豪强地主的盘剥压榨—那些东西,不比我的兵可怕多了?
「我的兵至少会给他们分粮食。大林王朝给过他们什麽?」
「你们给他们分的粮食是哪来的?不一样是强抢豪夺来的吗?」
「当然不一样,我们抢的是世家大族,是豪强地主!」
「世家大族就不是黎民了吗?豪强地主就不是百姓了吗?」
陈江叹息一声,「真正的世家大族、豪强地主,早就从大林王朝的地界上逃走了。你们抢的,多数都是稍微富有些普通百姓。
「他们又做错了些什麽?他们辛苦赚钱买来的粮食,也不过堪堪够家里人的温饱,却要被你们不由分说地掠夺,稍有反抗便被打得头破血流、生死不知————施主觉得,这样对吗?」
「————总要有人牺牲的。」
周济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面无表情道,「反抗,总是以流血为代价。
「流血?流谁的血?百姓的血吗?」
陈江反问。
周济民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醒醒吧,周施主,你被那东西蛊惑了。」
陈江沉声道,「从前的你,凡事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嘴上说的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再看看现在的你呢?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这还是你吗?你对得起你的名字吗?」
「够了!」
周济民猛地抬头,怒声道,「你懂什麽?你这足不出户、整天呆在寺庙里念经吃斋的和尚懂什麽!?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周施主————」
「我说够了!」
他猛地一甩手,狂暴的血色力量从他体内涌出。
「轰隆」一声,寺庙的院墙被他轰出一个大窟窿。
「听着,净尘,我这次来不是来和你辩论的。」
周济民血红的眸子盯着陈江,里面满是戾气,「那东西,赐予我力量的那位存在,让我来这寺里,杀一个人。杀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说到这,他注意到陈江神色微变,「你果然知道那个女人在哪,把她交出来!」
陈江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济民迈步向前,血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鼓动。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会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般向四周蔓延。
「小师父,念在我们的旧情,我不想为难你。」
他停下脚步,与陈江不过三尺之距,「把她交出来,这是他的要求。只要我办成这件事,祂就会给我更多的力量,让我彻底推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然後呢?」
陈江问。
「什麽然後?」
「推翻之後呢?」陈江看着他,「施主有没有想过,推翻之後,你要建立一个什麽样的世道?」
周济民愣了一下。
「还是说————」
陈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要害,「施主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只是被那股力量驱使着,一路往前冲,冲到哪里算哪里?」
「你闭嘴一」」
「周施主,推翻这个世道,就能拯救百姓,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那个东西告诉你的?」
周济民的身体僵住了。
陈江目光平静地与他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祂告诉你,推倒重来就能救百姓;祂告诉你,流血牺牲是必要的代价;他告诉你,去做天命将军,推翻王朝,就是正确的道路—是这样吗?」
陈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很轻,「可你有没有想过,祂为什麽要告诉你这些?」
周济民开口,想要说什麽,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是啊,祂为什麽要帮自己?
祂要自己帮祂做事,可祂到底是谁?
祂没有说要救百姓。
祂没有说要改变这个世道。
祂只是说,要自己帮祂做事。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那片混沌。
周济民的脸色变了,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的血光忽然变得有些混乱。
「不————不对————」
他後退一步,抬手捂住自己的额头,「我做的事————是对的————我是在救他们————
我————」
「周施主。」
陈江的嗓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腔调,不像在说法,倒像是在念经。
他在用佛门特有的方式尝试唤醒周济民:「你被蛊惑了。那个东西在利用你他让你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让你以为流血是必要的,让你以为牺牲别人是可以接受的————他在改变你的认知。醒过来吧,周施主,这些想法根本不属於你!」
周济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从前做官的时候,虽然也恨那些贪官污吏,也恨那些豪强地主,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一切推倒重来。
他想的,从来都是如何在这个框架里,一点一点地改善,一点一点地修补。
是什麽时候开始改变的?
是那个夜晚。
是那道血光。
是那个声音。
一「你做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什麽。唯有推倒重来,才能真正拯救他们。」
一「那些贪官污吏,那些豪强地主,他们该死。杀了他们,分了他们的粮,百姓就有饭吃了。」
—「这是必要的代价。总要有人牺牲的。
,周济民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我————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有什麽东西猛地翻涌起来,像是被激怒的野兽,在他的眼瞳深处疯狂蠕动。
周济民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低沉、沙哑、充满暴戾。
「你————闭嘴————闭嘴!」
「周施主————」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到吗!?」
周济民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光暴涨。
他瞬间挥出一掌,一道血色掌印,带着暴戾的气息拍向陈江。
陈江怀中,一朵猩红之花,微微颤动。
那花儿里传出一道微弱的女子嗓音:「别动他。」
虞绯夜此时还在沉睡。
她知道发生了什麽,她感应到了,她很想醒来。
可她体内的那道,经过漫长的对抗,已经变得很微弱的、属於邪神的意志,此刻像是疯了一样,死死地将她拖在精神世界,不让她醒来。
「该死————」
精神世界中,虞绯夜看着对面那颗血肉巨树虚影,攥紧了拳头。
这是那位邪神针对她的一场杀局。
由一直隐藏在她精神世界里的邪神意识,将她拖在精神世界里,再由获得了邪神力量的周济民,在外面将无法醒来的她杀死。
「这就是忤逆神明的下场,我的孩子。」
那肉树发出层层叠叠的声音,带着讽刺的笑意,「你现在抹掉自己的意志,把这具躯体让给我,我就不杀那和尚,怎麽样?」
「呵,把我当傻子?」
虞绯夜紫眸冰冷地盯着那颗血肉巨树,「你也太小瞧我了。你以为,你能拖我多久?」
「————阿弥陀佛。」
面对拍来血色掌印,陈江双手合十,一道浓郁的金光自他体内显现,挡下了这一掌。
这一世他虽然已沦为了普通人,没有了任何修为。
可他毕竟是已经轮回九世,拥有成佛资格的禅师。
没有佛力,他还有功德。
除了功德,他还有师父圆寂时留下的几颗舍利子—虽然最大的几颗很早之前已经被净心带走了。
「净尘,让开。」
周济民喘着粗气,嗓音嘶哑道,「我不想伤你,交出那女人,我杀了她就走。」
陈江没有回应,脚下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虞绯夜还在沉睡,他不能让周济民过去。
他站在原地,枯瘦的身躯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功德金光在他身周流转,虽不炽烈,却如长明灯一般,护着他的周全。
「周施主,醒醒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陈江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吃力。
凭他的海量功德,再加上师父的舍利子,居然挡一掌都费力。
「醒?」
周济民发出一声低吼,那声音里混杂着另一个存在沙哑的回响,「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再次挥掌,这一次的力量比刚才更甚。血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只狰狞的兽首,张开大口朝陈江撕咬而来。
功德金光剧烈震颤,陈江被震得後退两步,喉咙一甜,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净尘,你拦不住我的。」
周济民向前迈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裂痕,「让开。我不想杀你。」
陈江擦去嘴角的血,目光仍然平静,「恕难从命。」
「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了。」
周济民血色的眸子闪过一道戾气。
他双掌齐出,血光如潮水般涌来,将整个庭院都染成了猩红色。
功德金光在这股力量面前摇摇欲坠,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然而,就在此时—
「我让你别动他,你听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