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长安街以北两公里，某超五星酒店，三十八层。
电梯需要刷专属房卡才能到这一层，门口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安保，耳朵里塞着耳麦，不笑。
会场布置得很讲究，长条会议桌用的是整块胡桃木，椅子是定制的，每把椅子后面的铭牌上刻着公司名和姓名——座位不是随便坐的，是按市值排的。
最中间三把椅子的铭牌：阿里、腾讯、百度。
孙正坐在阿里那把椅子上，西装是今天早上从酒店衣橱里拿出来的，袖扣是白金的，胸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公司徽章。
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没动。
钱明辉坐在腾讯那把椅子上，正在看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低，看不清内容。
他比孙正年轻十岁，头发梳得很整齐，领带打的温莎结，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齐的。
周国平坐在百度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左手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数据看板。
他是三个人里最安静的，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其余的椅子上坐着各家的副总裁、战略总监、公关负责人，加起来大概二十来个人，都是这个圈子里叫得出名字的。
会场的投影幕布亮了。
上面放的第一张图，不是数据报表，不是战略方案。
是那张照片。
林彻在杂物间的偷拍照。
皱巴巴的绿幕，歪着的补光灯，地上的网线和移动电源，以及画面正中间那个穿着九块九卫衣的男人。
照片在幕布上放得很大，大到能看清卫衣上的线头。
孙正端起红酒杯，晃了两下，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各位都看到了吧，"他用酒杯指了指幕布，"咱们这位林总，金融的牌桌坐不住了，跑去搞直播了。"
坐在后排的几个人笑了，声音不大。
"我让人查了一下，"孙正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那个所谓的直播间，就是公司的杂物间改的，灯是淘宝上四十多块钱买的，连个像样的摄像头都没有，这位同志的五百亿呢？"
他扫了一眼全场。
"五百亿是纸面上的数字，各位，"孙正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点，但嘴角的笑还挂着，"三大行的授信，在当前这个市场环境下，他能动用多少？我的判断是——一分都动不了。"
钱明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看手机了。
周国平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找到一页，上面是微光近一周的公开数据。
"DAU跌了百分之三十一，"周国平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品牌商家流失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七，头部商家基本跑光了。"
"对嘛，"孙正接过话，"他的货架都空了，卖什么？卖那个九块九的地摊卫衣？"
又一阵笑。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后排有个人笑到咳嗽，旁边的人递了杯水。
孙正很享受这种氛围。
他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背对着那张偷拍照，面对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说句不好听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林彻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但他有一个致命的毛病——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在讲一个故事。
"搞金融，行，他有两把刷子，我们吃了亏，我认，但电商这条路，水有多深，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你以为有流量就能卖货？你以为搞个直播间就能跟我们抢用户？"
他摇了摇头。
"天真。"
钱明辉这时候插了一句："不过他手上那个信用购系统，灰度版已经在跑了。"
孙正扭头看他。
"灰度？灰度就是还没上线，还没上线就是还没打过仗。等他真上了，用户投诉、坏账、监管，哪一样不够他喝一壶的？"
钱明辉没再说。
周国平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别人听不见写的是什么。
孙正走回自己的座位，没坐，一只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笑话林彻的，"他说，但他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笑话林彻，"是为了把最后一颗钉子钉进去。"
投影切到了第二页，一张流量调度方案。
上面的标题很直白：《双十二大促D-Day零点流量总攻方案》。
"百亿补贴已经发了七十个亿出去，效果各位都看到了，微光的用户在往我们这边跑，"孙正用手指点着投影上的数字，"但还有一批人没动，大概占微光剩余DAU的百分之二十，主要是下沉市场的忠实用户和信用分较高的老用户。"
他顿了一下。
"这批人是微光最后的血。"
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楚了，嗡嗡的，吹着桌上的材料边角轻轻翻动。
"今晚零点，双十二正式开打，我的方案是——把剩下三十个亿的预算，全部集中在这批用户身上，不是撒胡椒面了，是点对点，精准投放，一个用户一个用户地买。"
他比了个手势。
"每人补贴上限五十块，不用消费，直接到账，提现秒到，五十块换一个用户的十天留存，算下来单个获客成本不到十块钱——比我们正常投放便宜一半。"
周国平的笔停了。
他看了孙正一眼，眼镜片反着投影的光。
"孙总，"他说，声音还是很平，"三十亿砸在一个日活只剩两成的平台的用户身上，这个ROI——"
"不是买ROI，"孙正打断他，"是买命。他的命。我不需要这些用户在我们平台上消费多少，我需要的是林彻那边一个人都不剩，一个人都不剩，他的信用购就跑不起来，跑不起来他那五百亿就是死钱，死钱就是废纸。"
周国平低下头，把笔放下了。
钱明辉还在看手机，但手指已经不动了，屏幕暗了他也没注意到。
孙正直起腰，扫了一圈全场，那种笑意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各位，"他端起酒杯，"林彻已经认怂了，他在那个杂物间里搞直播，就是在告诉全世界——他没牌了，今晚零点，我要让他连那百分之二十都留不住。"
他举起杯子。
"一滴血都不给他留。"
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清脆。
周国平没举杯，他在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最后亮了一下——上面有一行他刚才写的备注，字很小：
"信用购灰度数据未知，存在变量。"
电脑盖上了，那行字消失在黑色的屏幕里。
没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