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J-2022-047在当天下午就到了国际合作处。
国际合作处的人拆开牛皮纸袋，看了一下封面，翻了一下内容，然后按流程启动了内部会签。
会签的意思是，这份文件不由一个处室单独处理，而是由多个相关处室分别出具意见，汇总后形成处理建议，再上报。
启动会签需要填一张会签单，会签单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固定的格式，发起处室，协查编号，内容摘要，会签处室名单，各处室意见栏，最后是汇总意见栏。
国际合作处的经办人姓周，三十出头，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两年，会签流程很熟。
她在会签单上填好了基本信息，内容摘要那一栏她写了一行字，“美方SEC就亚太区某跨境基金提出协查请求，涉关联实体跨境交易时间线异常”。
会签处室名单她勾了三个，跨境监管处，信息管理处，研究部。
跨境监管处是因为协查内容涉及跨境基金。
信息管理处是因为需要调取内部参考信息做交叉比对。
研究部是因为协查报告中提到了“关联实体”，研究部有行业分析的备忘存档，可能有相关材料。
她把会签单和GJ-2022-047的复印件分成三份，每份一套，分别送到了三个处室。
原件留在国际合作处存档，锁在专用的铁皮柜里，钥匙在她手上。
十二月二十六号上午。
跨境监管处的回复先到了。
回复意见只有一行：“经查，协查请求中涉及的跨境基金'WhO'S Ark'已在本处季度监控名单中，关联编号CR-1247，最近一次季度比对吻合度92.3%（2022年Q4数据），建议结合其他处室意见后统一处理。”
CR-1247。
这个编号国际合作处的经办人不认识，但她不需要认识，她的工作是汇总，不是分析。
她把回复夹在会签单的第一栏里，用回形针别好。
十二月二十七号。
信息管理处的回复到了。
回复意见比跨境监管处长一些，有两段。
第一段：“经检索信息管理处季度归档，在'跨境异常'类目下发现与协查请求相关的存档材料1份，编号KJ-2022-Q4-0417，内容为某科技企业决策时间线与行业政策发布时间的对比分析（含截图），该材料于2022年12月5日归档。”
第二段：“该材料的截图内容与SEC协查报告中的交叉比对表存在重叠，部分数据节点吻合。”
KJ-2022-Q4-0417。
经办人把回复夹在会签单的第二栏里。
十二月二十八号下午。
研究部的回复到了。
研究部的回复附了一份材料的复印件。
回复意见写道：“经查研究部2022年Q4备忘存档，发现与协查请求关联实体可能相关的内部备忘1份，备忘标题为'某科技企业决策时间线与行业公开信息时间窗口的统计观察'，撰写人工号JR-2205，备忘结论为'平均提前43天'，密级'内部参考'。备忘内容与SEC协查报告中的时间线分析方向一致。”
附件是那份备忘的复印件，两页半，订书机订着，最后一行加粗。
平均提前43天。
经办人把回复和附件夹在会签单的第三栏里。
三个处室的意见全部到齐了。
她把会签单平铺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栏，跨境监管处：CR-1247，吻合度92.3%。
第二栏，信息管理处：KJ-2022-Q4-0417，截图与SEC报告数据重叠。
第三栏，研究部：JR-2205备忘，平均提前43天，与SEC分析方向一致。
三条线。
来自三个不同的处室，三个不同的时间段，三个不同的来源渠道。
它们之前从来没有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现在它们出现了。
三份回复的纸张摆在桌上，会签单在中间，左边是跨境监管处的，右边是研究部的，上面是信息管理处的。
经办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的工作是汇总，不是判断。
她打开汇总意见栏的模板，开始写汇总。
汇总意见的格式也是固定的，先写事实概要，再写各处室意见摘要，最后写建议。
事实概要她写了三行，把SEC协查请求的核心内容总结了一下。
各处室意见摘要她分三段写，每段两到三行，把三个处室的回复核心内容提炼出来。
最后是建议。
她想了一下。
建议栏通常有三种标准措辞，“建议存档”，“建议进一步核实”，“建议上报”。
“建议存档”适用于证据不足或关联性不明确的情况。
“建议上报”适用于证据确凿且涉及重大违规的情况。
“建议进一步核实”介于两者之间，意思是现有材料有一定关联性，但还不足以做出最终判断，需要进一步调查。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份回复。
CR-1247，92.3%。
KJ-2022-Q4-0417，截图重叠。
JR-2205，平均提前43天。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她在建议栏里写了六个字。
建议进一步核实。
六个字，不多不少。
写完之后她重新读了一遍，确认每个处室的意见摘要没有缩减或篡改原意，然后检查了一遍格式，签了名，日期，然后把会签单和所有附件材料订在一起，放进了一个新的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上她写了会签编号和日期，在“处理状态”那一栏勾了“待上报”。
然后她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送到了处长办公室。
处长不在，她把牛皮纸袋放在了处长桌上的文件篓里，最上面。
走出处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已经下班了，日光灯有几盏没有关。
暖气管道嘶嘶地响着，声音和收文室的那条走廊差不多。
三条线安静地躺在牛皮纸袋里，第一次被一张会签单串在一起。
建议进一步核实。
六个字，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