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从华盛顿出发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五号。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传真，是纸质文件，装在一个SEC标准的国际公文信封里，信封是深蓝色的，左上角印着SEC的徽标，右上角贴着编号条。
编号条上有一串十四位数字，前四位是年份，中间六位是部门代码和序号，最后四位是目标国代码。
最后四位是0156。
0156是中国。
这个代码在SEC的系统里对应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信封经过了SEC内部的出文审核，国际合作处的签发确认，以及一道加密封签，然后被放进了外交邮袋。
外交邮袋的外层是灰白色的帆布，扎口处用尼龙绳扎紧，打了一个铅封，铅封上刻着美国国务院的编号。
邮袋从SEC大楼被送到国务院的文件分发中心，在那里和其他十几个外交邮袋一起，装进了一辆深色的货车。
货车的路线她不知道，K.Chen也不知道，这是国务院物流的事。
从发出到送达，按照以往的经验，通常需要七到十个工作日。
快的时候五天，慢的时候两周，取决于途中转了几站。
十二月的国际航线经常延误，节日季的货运优先级会被调低。
但外交邮袋有自己的通道，不走商业物流，不过海关扫描，从发出到签收之间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除了发件人和收件人。
十二月二十三号。
北京。
一栋楼的三楼，走廊很长，地面是灰色的水磨石，墙面刷着淡绿色的漆，颜色有些旧了。
暖气管道从走廊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管道外面包着一层白色的保温棉，有几处保温棉破了口，露出里面锈色的铁管。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塑料牌子，“收文室”。
收文室里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衬衫。
桌上摆着一个签收簿，一个印泥盒，一支钢笔，和一杯茶，茶叶是碎末，飘在水面上，看不出是什么茶，可能是茶叶末子，也可能是上次没洗干净的茶渍。
上午九点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
“有一份外交渠道的文件到了，国际司法协助的，你来签收。”
“好，在哪？”
“一楼传达室。”
他站起来，把制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拽了拽，走出收文室。
电梯没等，走楼梯下去的，楼梯间的灯有一盏坏了，报了两次还没来人修，三楼到一楼，两段楼梯，他走得不快。
楼梯间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发动，排气管冒着白气。
一楼传达室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铁门半开着，一股暖气从门缝里透出来，里面坐着一个穿棉大衣的门卫，门卫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信封。
信封很厚，大概有二十页纸的样子。
门卫旁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可能是送文件过来的，也可能是某个对接部门的联络员，他没问。
“这个。”门卫把信封推过来。
他拿起信封看了一眼。
左上角是一个外国机构的徽标，旁边有一行英文，“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右上角的编号条他看不太懂，但最后四位数字他认识，0156，中国。
信封的封签完好，加密封签上有一道红色的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他在传达室的登记簿上签了名，写了日期，十二月二十三号，然后拿着信封上了楼。
回到收文室，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先拍了一张照片，存档用。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刀片有点钝了，但还能用，沿着信封的上边缘慢慢划开，动作很轻，怕划到里面的文件。
信封里是一叠纸，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一页是一封英文信函，打印在带有SEC抬头的信纸上。
他看不懂英文，但信函的左下角有一个贴纸，上面用中文印着“附中文翻译件”。
他把英文信函翻过去，后面是中文翻译件，一共七页。
他没有细看内容，这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签收，编号，登记，然后把文件转交给对应的处室。
他打开签收簿，翻到最新的一页。
“收文日期：2022年12月23日”。
“来源：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国际合作处”。
“类别：国际司法协助·协查请求”。
“页数：14页（含中文翻译7页）”。
“编号”那一栏他填了一个内部编号，按今年的收文顺序。
今年一共收了多少份国际协查？
不多，也不少。
他翻了翻前面的页码。
这是今年第四十七份。
他在编号栏填上了“GJ-2022-047”。
然后拿起桌上的印章，红色的橡皮章，章面刻着四个字。
已签收。
他在签收簿的确认栏里盖了一下，印泥颜色很红，盖得很正。
又在信封上也盖了一个，盖在编号条的旁边。
做完这些，他把文件和信封一起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在牛皮纸袋上写了收文编号和日期。
转交的处室他需要查一下。
国际司法协助的协查请求，按照流程，应该先转国际合作处做初步审核，然后根据内容分转到对应的业务处室。
他在转交单上填了“国际合作处”，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牛皮纸袋放进了桌角的待转文件篓里。
待转文件篓是一个铁丝的文件架，三层，最上面一层放今天要转的，中间放明天的，最下面放不急的。
这份放在了最上面。
国际司法协助的文件一律当天转，不能过夜，这是规定。
上午十点十五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碎末粘在杯壁上，水已经不太热了。
窗外能听到院子里那辆商务车开走的声音，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收文室恢复了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哔哔响一声。
GJ-2022-047安静地躺在待转文件篓的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