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林在北京设计研究院里算不上耀眼。
他毕业于北京大学测绘工程专业，成绩中上游。
不是那种让老师拍大腿夸赞的天才，但交到手里的活儿从来没出过纰漏。
和多数入职两年的年轻人一样 他的工位上面堆满了图纸、规范手册，还有许多抽纸。
接到院里通知时，黄子林刚从甘肃测绘回来，行李箱还摊在床边。
人事处的电话打过来让他第二天去会议室，说是有国家重大专项任务的人过来选拔。
大学室友兼死党赵盼迪的电话是晚上打过来的。
“老黄，你是不是也接到那个通知了？”
黄子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蹲着往箱子里塞脏衣服。
“接到了，明天去会议室。”
“你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不知道，但说要签保密协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赵盼迪的声音高了些。
“那肯定是大活儿！咱俩大学四年上下铺，毕业各分各的院，结果一个保密电话又把咱俩拽回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国家需要测绘界的卧龙凤雏！”
黄子林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用膝盖顶住，拉上了拉链。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的成绩比我少了三点二，卧龙凤雏你最多算个雏。”
“三点二怎么了？老子也是铁三院正编测绘师！”
“行，你是铁三院之光。”
“我是北院之光。”
两人笑了一阵。
黄子林声音放低。
“说真的，你觉得会是什么任务？”
赵盼迪那边也收下嬉皮笑脸想了下才回答。
“不知道，但能同时从两个院抽人还让签保密协议，我猜不是国内的活儿。”
这和黄子林想的一样。
第二天会议室里坐着三个陌生人，都穿着便装。
他们仔细的翻看他的简历，问题也问的很细，从用过的全站仪型号，到能独立完成的坐标系转换，再到最长一次的野外测绘天数。
最后一个问题是，会不会骑马。
黄子林愣了愣。
“不会，但可以学。”
问话的人笑了，顺手在纸上记了一笔。
三天后，他收到了入选通知。
保密协议签了三份，分别盖着中央办公厅和国家安全部以及总参的红章。
他签字的时候手没抖，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提醒自己，这不是演习，这不是常规任务，这扇门推开之后就回不了头。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院推了四个人，最后只选上他一个。
赵盼迪是从铁三院选上来的。
考察团出发去大唐的前三天，黄子林才终于弄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哪儿。
不是酒泉和三亚，而是公元635年的长安。
培训基地的会议室里，投影仪打在幕布上不是地形图，而是一幅唐代壁画的高清扫描。
画面上是骆驼，胡商和朱雀大街。
黄子林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自动铅笔，笔杆上的螺纹已经被他转得发亮。
旁边赵盼迪还在用手机偷偷刷知乎，刷到一半忽然把手机屏幕按灭，凑过来压着嗓子说。
“老黄，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被国家绑架了？”
黄子林没理他。
他盯着幕布上的壁画，脑子正试图把主讲人那句“时空门已稳定运行数月”，和去年考研政治里背的“物质决定意识”兼容起来。
兼容到一半，主讲人已经开始讲保密条例了。
他赶紧翻开笔记本，在最上面写了六个字——中铁大唐勘察。
培训总共三天，前两天讲纪律、安全、文化冲突预案，最后一天讲唐代基本礼仪和常用文言。
黄子林的笔记本从前往后翻是测绘规范和线路图，从后往前翻是临时抱佛脚的唐代常识。
贞观九年是公元635年，皇帝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李世民，长安城有一百零八坊，平康坊在东市旁边。
赵盼迪看了眼他笔记本上画的图啧声道。
“你这是去修铁路还是去考历史系研究生？”
黄子林头也不抬。
“修铁路也得知道路线怎么走，总不能把铁轨铺到皇城根底下。”
“也是。”
赵盼迪想了想，开始抄黄子林的图。
时空门开启的时候，他正在脑子里过测绘计划。
白光涌上来，他下意识闭眼，手抓紧座椅靠背。
发动机依旧在转，但窗外的声音全变了，成了更空旷的环境。
他睁开眼，看到广场尽头立着黑甲骑兵，横槊的长杆在晨光里投下整齐的阴影。
赵盼迪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老黄，咱们真来了。”
“嗯。”
“那城墙比图纸上的模型高。”
“嗯。”
“你能不能换个字？”
“嗯。”
......
太极殿前，使团成员依次上前和李世民握手。
黄子林排在队伍中间偏后，脚下踩着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旁边是需要两人合抱的盘龙金柱。
他在培训期间看过李世民的照片，是李越从大唐带回来的。
照片没拍出来的东西很多。
比如这个人握手时掌心那层厚茧的位置。
比如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先动，会在那里留下很浅的鱼尾纹。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刻意多停了会。
“卿所治何业？”
李世民问道。
黄子林差点说出“北京设计研究院”，话到嘴边硬生生改了口。
只要按照之前学的礼仪拙劣行礼道。
“臣是修路的。”
李世民笑了。
“好，路通则百业通。”
松开手，赵盼迪已经走上前来。
黄子林退到队列边上，把手收进口袋里，手掌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握的感觉。
当天晚上，使馆临时驻地里所有人都在忙着整理设备和文件。
指挥部那边还在和长安对接后续行程，测绘组长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个短会。
他说勘探队的主力出发时间待定，上头正在和大唐政务院协调沿途的护卫调度和地方接待，最早也得后天才有准信。
明天所有没安排任务的人放假一天，可以自由游览长安城，但必须穿便装三人以上同行。
另外每人配两名禁卫随行保护，禁卫会穿便服跟着，不会干扰正常活动。
想申请出行的晚饭前去刘组长那里登记。
无一例外，测绘小组五名成员全都报了名。
负责审核的刘组长四十来岁，头发已经有些稀疏，说话时喜欢把手背在身后。
他站在队列前面宣布规矩：集体行动，不得饮酒，酉时前必须回到驻地。
说到这里，他用微妙的眼神扫过面前几个年轻人然后加了一句。
“你们五个必须签下‘绝对绿色活动’保证书！”
队列里发出哄笑。
第二天五人在东西市走了一圈，买了茯苓糕，又在乐器铺子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
出来后有人叹道，那面羯鼓要是在现代能卖不少钱。
一名队员在书铺里翻了半本《齐民要术》，赵盼迪在胡商摊子上买了把葡萄。
从东市出来之后，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
平康坊的坊门比东西市安静得多，门口没有摊贩，也没有追着球跑的孩子。
门楣上悬着几盏未点燃的红纱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
石板路比朱雀大街更窄更光。
刚进坊门没走几步，黄子林眼角余光捕捉到两个在电视上见过许多次的身影从对面拐角处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