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末年，腊月将尽。
郑州城里的寒意，比往年更重。
清早的茶室刚刚烧起炭盆，门帘外便传来河工压低嗓音的议论。
“上游又封河了。”
“听说冰凌在几处河湾堆住，水位已经抬了不少。”
“黄河若真冲起来，城外那些工地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座仙界大桥还没修完，桥墩都在水里泡着，桥面上又有仙界车辆来回作业。真要让冰凌把河床冲开，桥基会不会撑不住？”
茶室里坐着几名郑州官吏、河工、商户与附近百姓。
谢行简也在其中。
他今日神清气爽，好似一夜回到了青年时期，但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上。
黄河进入冬季后，最怕冰凌在狭窄河段堆积成坝。
上游冰块顺水而下，到了河湾、浅滩和桥墩附近，便会互相挤压。
冰层越聚越厚，水道越堵越窄，若冰坝忽然溃开，裹着碎冰的急流便会冲向下游。
郑州百姓不懂桥梁设计，却懂黄河脾气。
这条河平日里看着宽阔安静，真要发怒，沿岸百姓都可能在顷刻间遭殃。
河务司主事捧着茶盏，忧心忡忡地说道：“都督，铁路大桥尚在施工，桥墩和承台虽然已经落位，可桥区仍有不少设备与车辆，若冰凌撞击桥墩，哪怕主体结构无恙，也可能冲毁围堰，影响施工人员撤离。”
谢行简看向他。
“仙界方面怎么说？”
“铁路营已派人传来消息，说桥区监测正常，工程可以继续。”
“监测正常？”
河务司主事点头。
“这么大的冰情，他们也居然不怕。”
“这可是黄河百年难遇的险情啊。”
谢行简放下茶盏。
“百年难遇，未必代表必然冲垮桥基，把铁路营的技术人员请来，本官要听他们亲口说。”
片刻后，铁路营派来的工程师走进茶室。
他先向谢行简行礼，又朝河务司主事点头，随后打开手中的平板设备，将桥区水文图投放到墙面上。
大唐官员看着墙上的彩色线条，神色越发凝重。
他们看不明白那些曲线，却能看出其中几条代表水位和流速的线，正在不断变化。
河务司主事问道：“这等情形，是否会冲毁桥墩？”
工程师把桥梁设计图调出来，又将桥墩基础和防撞结构还有临时围堰逐项标出。
“谢都督，按照目前监测数据，桥区水位虽有上涨，但仍在设计范围之内，桥墩承载能力，施工前都已经进行过推算。”
“推算过百年难遇的冰情吗？”
“推算过。”
工程师指向图纸。
“这座桥的桥墩基础采用深桩结构，承台位置和防撞设施均留有安全余量，临时围堰若受损，会影响部分施工环节，但不会直接导致桥墩倾覆。”
茶室里安静下来。
河务司主事仍然不放心。
工程师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超过预警值便暂停桥区水上作业，撤出无关人员，若超过封控值，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桥区。”
“但无论怎么讲，桥墩不会有任何问题！”
在场所有官员包括谢行简都怔了片刻。
对大唐官员而言，黄河冰凌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须立刻加固堤岸、转移百姓以及等待天命。
可在仙界工程团队那里，险情并没有变成惊慌。
他们有监测数据和明确的停工标准。
甚至敢夸下海口说桥怎么都不会有问题！
这就是仙界的伟力么？
谢行简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此，本官便放心不少。”
工程师收起设备。
“谢都督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谢行简点头。
“劳烦仙使跑一趟，若需要什么帮助，直接报到都督府就好！”
而在铁路总包项目部会议室，骆岳已经开始了正式会议。
中铁项目核心人员、桥梁局技术骨干、交通协调人员、后勤负责人以及民夫代表陆续入场。
高强和陈二狗坐在民夫代表席位，旁侧还坐着黄子林、赵盼迪、赵启波，以及几名来自不同工区的老工匠。
骆岳走进会议室后，没有寒暄太久。
他将文件放在桌面，环视众人。
“同志们，今天会议按项目部正式会议流程进行，议题分为四项，项目进度、黄河冰凌期监测与值守、春节假期安排、节日期间的集体活动和人员管理。”
投影画面亮起。
长洛郑潞铁路郑州段的线路图铺满整面白墙。
骆岳开口道：“先通报项目进度，截至目前，郑州段路基、桥梁、轨道铺设、站场和配套通信工作整体推进顺利。”
“开春复工后，按当前施工组织计划，用不了半年，主体工程便能完成合拢，随后进入联调联试与验收阶段。”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人露出笑容，仿佛已经看见铁路贯通后的列车。
骆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这里要强调，主体合拢不等于全线竣工，大家可以高兴，但不能提前松劲。”
他看了一眼技术负责人。
对方起身，简要汇报了桥区监测情况。
“目前黄河上游出现冰凌聚集，但桥区和桥墩受力均处于正常范围，监测系统保持连续运行，桥区安排昼夜巡检，水面作业根据预警等级动态调整。”
“若出现超出设计边界的冰坝变化，现场将按程序停止相关施工，先行撤离人员，再保全设备。”
辛茂将坐在骆岳右侧。
如今他既是工业部侍郎，也是铁路局副局长，专门负责大唐官府与郑州铁路项目之间的衔接。
他接过话头。
“都督府已经确认，铁路营春节期间所需物资按留守人数足额准备，粮食和各类物资均有储备。”
“若桥区出现临时变化，谢都督会直接调动地方仓储和运输力量，项目部不需要为后勤分心。”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大唐工匠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最怕工地突然断粮，过节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辛茂将继续道：“今年春节期间，仙界人员无法返回仙界，大唐人员也按项目安排留在郑州，请大家理解，这不是谁被耽误，铁路建设正处在关键阶段，我们还需要加把劲，争取开春后尽快完成合拢，让大家早日有序返回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