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周锐睁开眼睛看向旁边的董路。
董路鼾声起伏睡得极深。
周锐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衣服和软底布鞋。
这是他为了夜行专门准备的。
出了门，周锐先看了一眼牛棚方向。
那边警察还在调查不方便过去，那就先查查张奎。
周锐贴着墙根，放轻脚步，专挑房屋投下的阴影走。
农场夜里没有巡查，只要避开起夜和晚归的人就基本上没有危险。
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声夜虫断断续续的鸣叫。
张奎住的跟周锐差不多，只是他作为现在的维修部副主任一个人一个单间，房间也比周锐他们的宿舍大。
周锐绕到屋后，蹲在窗台下，屏住呼吸。
屋里有微弱的煤油灯光透出来，还有低低的说话声，两个男人的嗓音，压得很低，隔着一层窗户，听得不真切。
他缓缓把耳朵贴紧土墙。
“…… 东西放久了风险太大，最近牛棚那边又闹出一些事情来，我怕拖久了迟早要出事。”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压得又哑又沉。
然后是张奎的声音，比白天在食堂听见的要冷得多，少了平日里的那股爽朗劲。
“不急。现在人多嘴杂，警察也在，不是出货的时候。”
“可是黑市那边要得急，咱们定金都收了。”陌生的声音显得有些急切，不断地催着张奎。
‘黑市？’周锐眉眼一垂，看来自己好像找错方向了。
张奎应该跟林国强说的特务没有关系，特务不会也不可能通过黑市来完成交易。
不过周锐并没有立即离开，他怕自己过于武断，也怕听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维修部那边我都打点好了，那台发动机我按报废处理了。”
“可你自己也看见了，警察一直没走，门卫那边也不敢放行。”
“我能怎么办？”张奎一边说还一边拍桌子，显然吵得厉害。
“那怎么办？黑市那边催得急，要是不赶紧把拖拉机组装好交货，我怕他们找上门来。”
“这样，你再去跟黑市的人说说，缓我们两天……”
周锐左右瞟了一眼，快速离去，屋里的人没察觉半分。
他沿着阴影原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放得极轻，方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慢慢捋顺。
一台按报废处理的发动机，凑拖拉机组走黑市，收了定金却卡在警察查案的关口运不出去。
听着就是监守自盗，借着维修部机械报废的名头捞油水，只是不知道这是第一次还是长久如此。
不过这不是自己的任务，跟自己无关。
他绕开几处人家的后窗，远远望见宿舍那排矮房的轮廓，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最多把这事告知王主任，至于办不办是他的事，不必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刚拐过一道土坯墙，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前面路口过来。
月朗星稀，来人走得不急不缓，脚步踉跄，看样子是在谁家刚吃完酒。
这人年纪不大，眼皮耷拉着边走边打哈欠，压根没往墙根这边瞧。
等人走远，周锐才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门外，他先侧耳听了听里面，依旧是董路平稳厚重的鼾声。
他慢慢推开门，门轴上提前抹过一点机油，没有发出吱呀声响。
周锐悄声溜到床边，把深灰衣裳和布鞋脱下来，叠好塞到床板底下一处隐蔽的地方，再躺回原位。
董路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周锐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这才闭上眼睛。
突突突……
一大早周锐就被许多拖拉机和收割机的声音吵醒。
北方寒风袭来，气温骤降，农场决定提前两天收割水稻。
再晚几天，寒霜一落，稻穗就会炸壳掉粒，一年的收成大半都要折在地里。
哨子吹得急促，整个农场一下子活了过来。
吆喝声、农具碰撞的脆响混着农机的轰鸣，在空旷的田野上滚来滚去。
董路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棉袄，推了周锐一把：“快起来。”
“通知说了，今天全员下田抢收，可能下工时间也要往后压两个小时。”
“咱们厨房要多做些菜，猪也要多杀两头，做好工人们的后勤保障工作。”
周锐应声坐起，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起村里的粮食。
这波寒风来得这么急，村里不知道收到消息没有。
会不会像农场一样提前收割，这么忙林秋月会不会下地劳作。
不过这会他也没办法回去，现在正处于调查紧要的时间，周锐只好把深深的担忧压下。
这天周锐就像个车轱辘一样的转。
早上去猪圈帮着拉猪，接着帮忙刮毛，切菜，打饭，就没有停过。
听董路说这样的情况至少要持续一星期，这还是在农场有这么多机械的辅助之下。
中午打饭的时候，王立学来到周锐的窗口。
后面排队的人不少，王立学也没说话，只是用筷子不经意间敲了两下饭盒。
周锐头往下轻点了一下，要不是王立学就站在眼前，几乎都没发现这个动作。
“哟，白菜杆子炖肉，这个可得给我多来点。”后面的工人很快跟了上来。
“每个人一勺，多了没有。”周锐可不惯着他，一勺菜舀过去就催着后面的人赶紧上前。
不过那人也不恼，毕竟周锐那一勺肉菜可是冒了尖的，而且手也没抖。
午饭过后，周锐抽空就跑了，连董路想抓着他劈柴都没见着人。
“王主任。”周锐进门后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王立学对面。
来过几回，他们也算比较熟了，自然不用再过多客套。
“这是你要的东西。”王立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吴云升，江南人，来时身高一米七二，体重一百五十三斤，体型目测和现在区别不大。”
“来时带浓重的西南官话口音，一年以后以普通话为主，只有偶尔急着抢话时还略带方言。”
“你怀疑吴云升在西南训练过，就是你要找的人。”王立学看周锐眼珠不停转，手指在桌面敲得急，于是问了一句。
“是怀疑。不过我在想，他这个身份要是本来就是假的呢。”周锐这会不敲桌了，一根食指在空中不停的虚点着。
“不可能，他可是被人押来的，档案江南那边也核实过。”王守业摇头，态度很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