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实过？” 周锐低声重复一句，指尖轻轻蹭过那张薄薄的纸片。
纸上寥寥几行字，像是把吴云升牢牢钉死在既定的来路之上。
“档案可以是预先备好的。”
“押送的人，也未必清楚自己押送的到底是谁。”
王立学眉头一拧，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从江南一路送过来，沿途关卡都有登记，交接手续齐全，哪有这么容易掉包？”
“不容易，不代表做不到。” 周锐抬眼，目光沉静。
“如果目标本来就计划借这一趟押送脱身，提前安排好顶替的身份……那么，可能上路的时候真的就变成假的了。”
“等到这边收到核实回执，江南那边核对的，从头到尾吴云升都是假的。”
王立学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可是特务能这么早就安插下那么一个棋子，还能提前知道吴云升来的农场有机密。”
屋子里静了一瞬，窗外遥遥飘进来农机持续不断的轰鸣，嗡嗡地衬得屋内的低语格外清晰。
周锐沉默下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再查。”
“还怎么查？吴云升的档案都在这了。”
“查他父亲。不是说他父亲留过学吗，看他去的是哪个国家。”
“你怀疑是……”王立学停了下来，然后往北方指了一下。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老王，老王，快出来，出大事了。”
王立学急忙起身，然后朝周锐使了个眼色。
周锐见后立马站了起来，低着脑袋，像是被罚站一样。
王立学打开门，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年纪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探头往屋内瞧了一眼。
“哟，这大白天的王主任你这锁着门干嘛呢？”
“嗨，能有啥事？小辈的不争气，偷懒被人告到我这来了。”王立学假装瞪了周锐一眼。
“这不，关起门来教育教育。孩子大了，面子还是要给他留点的。”
“对了，出啥事了？咱们后勤部最近可是勤快得很，没给场里惹祸吧？”
王立学精明得很，一句话就带过去，转而问起对方来。
“不是我们部门。”中年妇女嘴皮子特别快，显然是得了什么八卦想和王立学分享。
“就前几天牛棚那帮老右的事，还记得不。”
“嗯，知道，听说死了个劳改犯。”王立学很清楚八卦妇女需要啥，要会接话茬子。
“对，就是这事。”中年妇女巴掌一拍，很是兴奋。
“知道不，凶手找着了，是那个来得最久的老李头。”
周锐微微抬头看了过去，事情好像出了点偏差。
在他的想法中，这事最有嫌疑的应该是吴云升才对，可这会又冒出来个老李头。
“哦，凶手抓着了就好。这样也能给家属一个交代，让那个姓徐的不好在闹。”
王立学话音刚落，中年妇女就咦了一声，声音拉得老长。
“咦……老王你可不知道，这人没抓住，趁着天黑跑了。”中年妇女忽然一只手掌捂在嘴边：“你知道不，就是因为这老李头畏罪潜逃，警察才认定杀害谢子义的是他。”
周锐看着这个中年妇女感觉有些好笑，捂着嘴生怕别人听见，声音却一点都没降低。
他隔着两米远，把这事从头到尾听的清清楚楚。
“不能吧？那老李头都快七十了，腿脚都不利索，哪能说跑就跑。”王立学嘴巴张得老大，有些不可置信。
不过周锐听出来了，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立学叔，我厨房还有事，我先走了。”周锐见中年妇女还要开口，赶紧往里头插了一嘴。
王立学像挥苍蝇似的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偷懒了，多学几个菜。”
“知道了叔。”周锐说着蹭着两人就出了门，腿脚跑得飞快。
“嘿，你家侄儿还怪听话的嘞。”中年妇女笑着朝周锐的背影瞧了一眼。
“哪里，就是个憨货，听了也不定能记住，哈哈……”
唠嗑的声音陆续传来，但周锐没在听，离开办公室后脚步不停的往厨房那边走去。
有些话可以听，但信不信还得亲眼见过再说。
不过这会不得空，要过了晚饭之后再说。
天暗得比往日更快，寒潮裹着晚风掠过稻田，把白日里滚烫的喧嚣一点点吹凉。
田埂上的火把陆续熄灭，农机停进棚子，此起彼伏的说笑声慢慢沉下去，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后厨收拾妥当，董路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回到宿舍连脸都没洗倒头就睡，鼾声没几秒钟就响了起来。
周锐静静躺了一阵，等董路睡沉了，才一点点挪下床。
依旧是那身深灰布衣，软底布鞋，摸出来悄无声息换上。
勃朗林手枪弹匣填满，就十三发，连多一发的子弹都没有。
今夜不比昨夜，工人们都累了一天，大多都早早睡了，没人串门。
他轻轻带上门，顺着墙根往牛棚的方向直走，感知全开，只要没人就不再隐藏。
距离不远，再加上路熟，不一会周锐就摸到牛棚后方那片矮墙。
这里原先就是关押劳改人员的地方，围墙不算矮，三米来高，夯土筑成，墙头上稀疏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荆棘。
传言老李头就是从这翻出去的，可周锐不信。
这里就算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也未必翻得过去，何况一个将近七十的老人。
周锐蹲在十几步外的阴影里，先仔细观察一阵。
附近没有看守，只有一些人还在生火做饭。
他们不像工人，可以去食堂吃现成的，要吃都只能回来自己做。
他矮着身子往左右瞧了瞧，忽然加快几步靠近墙根，一个借力猫一样的翻上围墙。
几个动作悄无声息，就连十米开外正在做饭的人都没人察觉。
周锐顺着夯土墙慢慢摸过去，借着月光，周锐这双有别于常人的眼睛看得非常清晰。
上的确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泥土被蹭掉一块，看着像是有人攀爬踩踏留下的。
可周锐伸手摸了摸那道最显眼的踩痕，指尖捻起一点土。
泥土是松的，但痕迹太规整，像是刻意用鞋跟碾出来的。
周锐翻出墙外，墙外是一片草丛。
草丛里没有脚印，但到处都是茅草倒伏，看来白天时候警察已经来这里查过了。
周锐围着这个点向外辐射，又绕了一圈，可是几十分钟过后什么都没发现。
等周锐重新翻过墙头回到农场，牛棚附近已经黑灯瞎火没有声音，吃完饭的劳改人员已经全部回屋休息了。
周锐绕到前头瞥了一眼，一排破旧的木房，只不过中间有一间外边挂起了白布，看来应该就是谢子义两口子的屋子。
周锐正待离开，忽然吱呀一声门开的声音传来。
他警惕的立即伏下身子，全身上下的贴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