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神殿,中上层。
这片没有天、没有地、由无数面巨大铜镜组成的虚无空间里。
空气冷得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呃……”
安倍源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丝闷哼。
他坚毅的脸,此刻因为缺氧而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
那只从镜面里探出来的惨白手掌,正死死地掐住他的咽喉。
力量大得惊人!
“源义,放弃吧。”
镜子里的那个穿着阴阳寮首领冠服的“安倍源义”,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语气,贴在他的耳边低语:
“你太累了。”
“你从小就被教导要成为家族的支柱,要照顾同伴,要为了大局牺牲自己。”
“可是,凭什么?”
镜中人的眼底,闪烁着猩红的贪婪与蛊惑:
“杀了他们!只要你现在拔出刀,把身后那四个累赘砍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拖你的后腿!”
“踩着他们的尸骨,去拿长生引!你就是异人界真正至高无上的王!”
“闭……嘴……”
安倍源义死死咬着牙,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他拼命地调动体内的灵力,试图将那只鬼手震开。
但是没用!
这只手,根本不是实质的。
而是由他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欲望具象化而成的。
他越是挣扎,那股窒息感就越是强烈。
安倍源义艰难地转动眼球,试图去看清身后队友的情况。
这一看,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深渊。
不远处的虚空中。
芦屋凉已经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双眼赤红,那头银发在半空中狂乱地飞舞。
手中的太刀已经出鞘,刀刃上翻滚着毫不掩饰的黑色杀气。
“规矩?老头子?去你妈的!”
芦屋凉对着空气挥舞着长刀,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仿佛在砍杀那些曾经压迫他的家族长辈。
“老子是天才!老子不需要任何人来教我怎么做事!”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竟然死盯住了站在不远处的伊藤诚。
“阿诚!你平时就像个木头一样挡在前面,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给我死!”
芦屋凉竟然真的举起太刀,朝着自己相处了十几年的兄弟狠狠劈了过去!
而伊藤诚,这位平时沉默寡言的大个,此刻双眼失神。
他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非低吼,不闪不避地迎着刀锋撞了上去!
“不……不要……”
安倍源义在心里绝望地呐喊。
但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贺茂海斗!
这个平时温文尔雅、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世家少爷。
此刻正背对着他。
海斗的脸上,爬满了诡异的黑色咒纹,表情扭曲得像是一个偏执的疯子。
他一步步地朝着不远处的宫本樱走去。
“小樱……小樱……”
海斗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占有欲:
“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那帮人会伤害你……”
“只有我能保护你……对,只要我把你的手脚打断,把你永远锁在我的结界里……”
“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嘿嘿嘿……”
疯了!
全疯了!
而此时的宫本樱。
这个平时总是扎着丸子头、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少女。
正呆呆地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她手里的苦无,抵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
在她的镜子里。
只有一条粗壮无比、刻满了密密麻麻封印符文的黑色锁链,紧紧地缠绕着她的四肢。
镜子里的“小樱”,正流着血泪,哀求地看着她:
“小樱,我们好累啊……”
“宫本家为什么要把那个怪物塞进我们的身体里?”
“我们不是人,我们只是一个移动的容器……”
“只要把苦无刺下去……刺破心脏,我们就能彻底解脱了。
再也不用每天担惊受怕,再也不用承受那非人的痛苦了……”
“解脱……”
小樱的双眼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她的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是啊,真的好累。
从她三岁那年,家族的长老们将那个恐怖的封印打入她体内的那一刻起。
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了自由。
她每一天都在强颜欢笑,每一天都在小心翼翼地压制着体内那个随时想要吞噬她理智的恶魔。
她其实很怕疼,很怕死。
“只要刺下去……就结束了……”
小樱喃喃自语,手中的苦无,一点一点地压破了胸口衣物,冰冷的刀尖刺破了白皙的肌肤,渗出一滴殷红的鲜血。
“小樱!!!停下!!!”
被掐住脖子的安倍源义目眦欲裂,他拼命地想要伸出手去阻止。
但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逐渐地,他的双眼也慢慢失神。
沉沦了下去。
眼看着这支承载着日本异人界所有希望的年轻队伍。
就要在这个诡异的镜像回廊里,以最惨烈、最悲哀的方式全军覆没!
就在小樱握着苦无的手,准备狠狠发力刺入心脏的刹那!
“咚——!!”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心跳声。
突然在小樱的体内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暴烈。
以至于周围那些由阵法幻化出来的虚无空间,都在这一刻产生了波纹荡漾。
小樱原本空洞的双眼,骤然清醒。
“哐当。”
小樱手里那把苦无,无力地掉落在了虚空之中。
她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脑袋,双膝跪在冰冷虚无的地面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
“源义哥……海斗……”
“不要……大家快醒醒……求求你们……”
小樱拼命地想要去拉住贺茂海斗的手,但却被对方身上爆发出的咒力狠狠弹开,摔在地上。
那无孔不入的魔音,依然在撕扯着她的防线。
“小樱……你没有未来……”
“杀了他们,只要他们死了,就没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了……”
“闭嘴!闭嘴!闭嘴!!!”
小樱死死地捂住耳朵,痛苦地尖叫着。
但那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了一阵尖锐刺耳的耳鸣声。
“对!还有希望......我还有......”
“源义哥,海斗哥......你们不会死的......”
小樱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眼前的景象,那些厮杀的同伴,那些冰冷的铜镜,全都开始像水波一样扭曲、旋转。
“噗通。”
小樱的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虚空中。
……
“滴答……滴答……”
冰冷的水滴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
当小樱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令人绝望的镜像回廊里了。
她的双脚,正踩在一片漆黑、没过脚踝的冰冷水面上。
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平静得就像是一面巨大的黑镜。
而在她的正前方。
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高耸入云的赤红色鸟居。
鸟居的四周,贴满了密密麻麻、闪烁着金色咒文的符箓。
粗壮的注连绳将这片空间封锁,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古老封印之力。
这里。
是她内心最深处,也是最不可告人的绝密之地。
“你终于又来了,小樱。”
一道充满了魅惑、慵懒,却又带着丝丝入骨寒意的声音,从那座巨大的红色鸟居后方,幽幽地飘了出来。
伴随着这道声音。
黑暗中。
两盏犹如巨大红灯笼般的兽瞳,在鸟居后方的深渊里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充满着亘古沧桑、怨毒的眼睛。
紧接着。
九条犹如参天巨蟒般的巨大金色狐尾,在黑暗中缓缓舒展、摇曳。
妖气。
如同实质化的雾气,在这片精神空间里翻滚!
九尾妖狐——玉藻前!
或者说,是被封印在宫本樱体内的,玉藻前灵魂!
小樱站在冰冷的水中。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
她只是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天真笑容的脸上,此刻却透着让人心疼的平静与决绝。
“我来看你了,大狐狸。”
小樱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水面上回荡。
“大狐狸?”
鸟居后方,传来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巨大的狐头从黑暗中探出了一点轮廓。
那是一张美丽到近乎妖异的狐狸面孔,眉心处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你这小丫头,长大了,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玉藻前的声音在小樱脑海中震荡,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怎么?外面的幻境扛不住了?你的那些‘好哥哥’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我早就说过,人类的羁绊,在这个世界上是最脆弱的垃圾。”
“就像当年……”
玉藻前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且痛苦的记忆,金色的兽瞳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与怨毒。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继续用那种蛊惑人心的语调说道:
“来吧,小樱。像做噩梦时那样,哭着求我吧。”
“我可以借给你力量。我帮你把外面那些困住你们的破镜子,连同这座神殿,统统烧成灰烬!”
玉藻前巨大的狐尾在水面上拍打了一下,激起千层浪花:
“你知道的,只要解开封印,你就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容器,你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面对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蛊惑。
小樱没有动。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水里,看着鸟居后面那庞大的妖狐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