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里又静了。
薛万均往前迈了半步。
“陛下……”
李渊摆了摆手。
李渊在案后坐了一会儿,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
“崔延年。”
“臣在。”
“朕不跟你分说。”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
“朕说了你也不信。”李渊说,“朕说朕是来点丁的,朕说朕要均田,朕说这三万人是唐人,朕说一百句,你回去照样上本。”
“你上你的。”
“可有一样。”
李渊站了起来,从案边走下来,走到崔延年跟前三步。
“你在御史台三年。”
“是。”
“你查过账。”
“查过。”
“会记账吗。”
崔延年愣了一下。
“会……会一点。”
李渊回过头。
“老武。”
案边那个抱册子的中年人躬了躬身。
“臣在。”
“把第八个门的册子给他。”
武士彠愣了一下,随即把最上头那一本抽出来,递过去。
崔延年接了。
“这是什么。”
“昨日点的。”李渊说,“王家第八个门。”
“太上皇要臣看什么。”
李渊说:“朕不要你看。”
“朕要你自己去点。”
崔延年僵在那儿。
“太上皇……”
“第九个门还没点。”李渊说,“你去点。”
“朕给你两个书吏,两个人跟着你抬桌子。你要问什么就问什么,你要记什么就记什么。”
“朕不看你的册子,朕也不派人跟着你。”
“你点完了,册子归你,你带回长安去,给朕留个副本就行。”
崔延年抱着那本册子,一动没动。
“太上皇……这是何意。”
李渊说:“没什么意。”
“你回去要上本,总得知道你在上什么本。”
“你说朕挨家挨户地查。”
“你自己去查一门。”
“查完了你要写朕是逆贼,你就写。”
李渊转身往案后走。
“薛万均。”
“臣在。”
“给他两个书吏,两张桌子。”
“他要看什么给他看什么。”
“不许拦。”
“是。”
崔延年抱着那本册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了。
“太上皇。”
李渊在案后抬起头。
“说。”
崔延年背对着他。
“臣要是点出来的,跟太上皇说的不一样呢。”
李渊说:“那你就照你点出来的写。”
“臣要是点出来一门都在册上呢。”
“那你就写朕滥杀,请朝廷发兵什么的,随你。”
崔延年站在门口,站了三息,往外走了。
同一日,长安。
太极宫,两仪殿。
从二月廿三那一日起,朝上已经吵了五日。
第一日是三份急报。
第二日,御史台上了四道本,兵部上了两道,中书省转来六道。六道里头有三道是各州刺史的。
同州、绛州、蒲州,问的都是同一句话:太原之事,朝廷有何处置。
第三日,长孙无忌带着十七个人跪在两仪殿外,从辰时跪到午时。
李世民见了他一个人。
见完了,长孙无忌出来,那十七个人问他陛下怎么说。
长孙无忌摇着头说了四个字:“陛下再议。”
第四日,弹章上到二十三道。
二十三道里,有十一道参的是朔州都督张公谨,说他谎报。
有六道参的是忻州刺史,说他失职。剩下六道,谁也没参,只请朝廷发兵。
第五日,两仪殿的门没开。
李世民在殿里坐了一整天。
无舌进去了六回。头三回是送茶,后三回是催他用膳。
六回都没抬头。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份倒着到的急报。
一样是魏征那份单子,一万三千七百六十匹。
还有一样是二月廿七从并州送来的一份密报。
那份密报没走官驿,是李世民自己派的人从太原发出来的,只有四行字。
“太上皇在,三万骑分守四门。府仓已开,日放粮二千石。城中未乱。王家十七门,点丁至第七门。”
李世民把这四行字看了不下二十遍。
第五日夜里,李承乾来了。
从东宫直接过来的,没带随从。
无舌通报的时候,李世民正在看那份密报。
“让他进来。”
李承乾进来的时候,两仪殿里只点了两盏灯。
“父皇。”
“坐。”
李承乾没坐,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父皇,儿臣今日不是来议事的。”
李世民抬起头。
“那是来做什么。”
“儿臣是来问一句话的。”
“问。”
李承乾往前走了半步。
“父皇,儿臣从九月替皇爷爷挡到今日。”
“崔延年那第一道,儿臣让他分开写。第二道,儿臣压着不发。第三道,儿臣当着满朝的面驳了。”
“到第十七道,儿臣已经没话说了。”
“儿臣是拿太子的名头挡的。”
“儿臣挡一道,朝上就有一个人记着东宫的账。”
李世民没有说话。
“这些儿臣不说了,说来也无用。”李承乾转了个话头:“儿臣今日要说的是别的。”
伸出手,一个一个数。
“西边。松赞干布并了西羌八成的地,去年八月试了一回松州,程知节斩首三百,自损二百四十。程知节自己写了六个字,不是流寇,是试。”
“那六个字如今还压在父皇案上。”
李世民的手指动了一下。
“西北。”李承乾接着说,“长乐那边,木鹿一战,一万五千人打到剩六千四。薛万彻十七处伤,执失思力肩上透了一枪。”
“那份战报到长安是去年九月。如今是二月,五个月了。”
“五个月里,儿臣没有接到过西边的一份新报。”
“儿臣不知道长乐如今是死是活。”
李世民抬起头。
“南边。”李承乾说,“三弟的船十月里出的海。”
“出海那日儿臣算过日子,按三弟自己报的,往南到广州要一年。”
“如今五个月了,一封信也没有。”
“儿臣不知道那条船还在不在。”
后堂里静了下来。
李承乾把手放下了。
“如今北边又来了三万骑。”
“父皇,儿臣把这几样并在一处算了一遍。”
“西边有吐蕃,西北有大食波斯,南边一条船生死不明。”
“长安如今,十六卫在京不出京,关中番上的两万三千是拱卫长安的,李药师在灵州,侯君集在灵州,程知节在松州。”
“长安空的。”
李承乾抬起头。
“三万骑从太原往南,八百六十里,走五日。”
“打进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李世民坐在案后。
“儿臣帮着皇爷爷拖一日是一日。”李承乾说,“可儿臣得知道,儿臣是为着什么在这拖。”
“父皇。”
“儿臣今日就问这一句。”
往前又走了半步。
“皇爷爷到底要做什么。”
两仪殿里,那两盏灯的灯芯同时爆了一下。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这五个月,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李渊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
去年八月十七,大安宫那间屋子里,裴寂说完那句明年这个时候天底下要多几千个坟,他父亲站在窗边说了三个字。
朕错了。
那天他不在场。
可裴寂第二天来见他了。裴寂什么也没多说,只报了一笔账,大安宫今年八月的进项,末了添一句,臣要回去算算办不办得起。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后来是九月初四夜里那一场。
那一场他跟他父亲在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
“高明,你问你皇爷爷要做什么?你来找朕问?”
“是。”
李世民从案上把那份密报拿起来。
“这个你看。”
李承乾接过去。
四行字,他看了两遍。
“府仓已开,日放粮二千石。”李承乾念出声,“城中未乱。”
李承乾抬起头。
“父皇,王崇死了,太原破了,城里没乱?”
“没乱。”
“那城里的人……”
“在排队领粮。”
李承乾捏着那张纸,站在那儿。
“王家十七门,点丁至第七门。”他念完最后一行,“父皇,点丁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说:“你自己想。”
李承乾站在案前,把那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父皇……”
“想明白了?”
“皇爷爷要括户。”
“对。”
“皇爷爷要把藏在世家名下的丁口,全点出来。”
“对。”
“点出来之后……”李承乾的声音低下去了,“要均田,这一刀,这不是架在了那些人脖子上了吗?”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承乾在案前站着。
李承乾建皇子弘文馆,管了三年,管过秋收,管过盐课,看过河东三个州的册子。
括户是什么意思他知道,均田是什么意思他也知道。
这两样凑在一处是什么意思,他更知道。
“父皇,这件事要死人。”
“对。”
“死的不是那几家。”
“对。”
李承乾的手,慢慢握起来了。
“父皇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
“那父皇为什么不拦。”
李世民在案后坐着。
看着底下这个孩子。
十四岁。左腿撑不住的时候站着会往右边偏一寸。九月里跪在渭水码头上,一个多时辰没起来。
“高明。”
“儿臣在。”
“朕问你一句。”李世民说,“你替皇爷爷挡了十七道本。”
“是。”
“你为什么挡。”
李承乾没有立刻答。
后来他说:“因为儿臣挡了,这件事就还是家事。”
“朕挡不了。”李世民说,“朕一开口,这件事就是国事。”
“是。”
“那朕拦呢。”
李承乾抬起头。
“朕要是拦了,”李世民说,“朕拿什么拦。”
“朕下诏说太上皇无诏领兵,着有司议处?”
“朕这道诏一下,那就是父子相攻。”
“朕发兵去打?”
“朕拿哪一支兵去打。”
“打赢了呢?”
李世民站起来了。
“打赢了,朕把朕的父亲从外面押回长安。”
“押回来以后呢,关在大安宫,还是关在天牢。”
李承乾站在案前,一句话说不出来。
“高明。”李世民说,“朕跟你说一句实话。”
“你皇爷爷说,朕拦不住,这事,不仅是给你宇文祖母报仇,更是因为,是因为这件事,该办。”
李承乾猛地抬起头。
“父皇……”
“河东六个州,顺水物流的仓十七处。”李世民说,“这十七处仓一封,太原的盐从五文涨到四十文。”
“斗米从四文涨到二十三。”
“可太原城里没乱,你想想,为什么没乱?”
李承乾没有答。
“因为并州府仓开了。”李世民说,“府仓的粮六万石,够放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从北边运。”
“朕问你,从北边运,运的是谁的粮。”
李承乾说:“定襄的。”
“定襄哪儿来的粮。”
李世民把手在案上按住了。
“高明,你皇爷爷去年在草原上招了六万人。”
“他只带了三万南下。”
“剩下三万,留在定襄种地。”
“他去年腊月里就把这一手布好了。”
李承乾站在那儿。
“朕这五个月不发兵,不下诏,不表态。”李世民说,“朝上骂朕的人,一日比一日多。”
“朕都受着。”
“朕受着,是因为朕知道他要办什么。”
“也因为朕知道,这件事朕自己办不了。”
往前走了一步。
“高明,朕是天子。”
“朕办这件事,就得下诏。下了诏,天下就知道是朝廷要动手。”
“朝廷一动手,五姓七望就是一体。”
“他们联起手来,朕这个天子就得跟半个天下打。”
“可如今不一样。”
李世民把那份密报从他手里拿回来了。
“如今在太原杀人的,是一个退了位五年,如今在大安宫养病的太上皇。”
“他无诏,无符,带的是突厥降户。”
“天下人骂的是他。”
“朝廷至今一个字没说。”
“各家如今在骂朕不作为,可他们不敢联手。朝廷还没动手,他们联手就是先反。”
李承乾的脸白了。
“父皇……”
“朕拿朕父亲的名声,换了这事。”李世民说。
“他在给朕拖时间,拖到那些人反抗,朕名正言顺能动手的那一日。”
两仪殿里,那两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李承乾站在案前。
“父皇。”
“说。”
“皇爷爷知道吗。”
李世民没有答。
李承乾又问了一遍。
“皇爷爷知道父皇是这么打算的吗。”
李世民在案前站着。
后来他说:“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自己说的。”
“什么时候。”
李世民转过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九月初四夜里。”
“高明,今日,你我父子二人,在这殿里,有话就直说了。”
“你皇爷爷,已经不是你皇爷爷了。”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李承乾瞳孔一缩,向后退了一步。
李世民闭上眼,叹了口气。
“武德九年,玄武门那日,事情都摊开说了。”
“朕怀疑是因为朕跟你大伯四叔闹成了那样,你皇爷爷受不了打击,疯了。”
“可又疯的不彻底,所以才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不过,这样的父皇,比原来的好……”
“好太多了……”
往西两千里。
逻些,西羌各部的头人到齐了。
一共四十七部。
从贞观四年正月起,松赞干布用了两年零一个月,把西羌一百四十多部并到了手里,到贞观六年二月,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四十七个头人,跪在逻些城外那片草场上。
松赞干布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座上,底下是几万人,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从今日起,西羌这两个字,没有了。
第二句:从今日起,四十七部并作一国,国号吐蕃。
第三句是他站起来说的。
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那个国,叫大唐。”
“他们的皇帝,是天可汗。”
“他们打过突厥,打过西突厥,如今他们的兵在两千里外的木鹿,跟大食人打了三天两夜,打成了平手。”
把手放下了。
“去年我试过他们一次。”
“我死了三百人。”
“我知道他们有多快。”
底下几万人没有一个出声。
“我今年十六。”松赞干布说。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