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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算不算上了户

    二月廿二,卯时。

    崔延年没有直接去第九个门。

    去了并州府衙。

    要三样东西。

    第一样,并州户籍的正本。第二样,王家历年缴租庸调的账。第三样,前七个门已经点完的册子。

    府衙里如今是武士彠管着,这个人他昨日在后堂见过,抱着一摞册子站在案边上,一句话没说。

    “这三样,都给你。”武士彠说。

    崔延年愣了一下。

    “武大人不问臣要来做什么?”

    “不问。”

    “臣是朝廷的使者。”

    “我知道。”武士彠说,“太上皇交代过,你要看什么给你看什么,不许拦。”

    往后头一指。

    “东厢那间屋子空着,给你用。册子搬进去,你要看多久看多久。”

    崔延年站在那儿。

    “武大人。”

    “说。”

    “臣要是查出什么来……”

    武士彠把手里那摞册子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就查出来,别烦我,忙着呢。”

    崔延年看着走远的武士彠,不知道该说啥,抱着册子去了东厢那间屋子,坐了三个时辰。

    先看的是税。

    王家在册的那二十七口人,租庸调的账他从武德七年一直翻到贞观五年。

    十四年。

    一文不欠。

    一年不漏。

    崔延年在御史台三年,看过的税账不下几百本。

    哪儿动过手脚,一眼就看得出来。

    数目太整齐的,日子挤在一处的,笔迹换过的,涂改过又抹平的。

    这本账一处都没有。

    数目零零碎碎,该多的多,该少的少。

    日子散在各个月里,跟县里的收讫记录能对得上。

    笔迹换过五回,跟并州历任户曹的任期对得上。

    把那本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了,他把笔搁下。

    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府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突厥兵在搬桌子。

    “这账,没错啊,就这么让我查?太上皇是真有底气还是唬我的?”

    屋里没有别人。

    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十七口人的租庸调,交得漂漂亮亮,一年不漏。剩下那一千一百一十九口,在册子上不存在。

    不存在的人,不用交税。

    崔延年坐在那间屋子里。

    这三年在御史台,他查的都是错。谁贪了,谁瞒了,谁改了账。

    今日头一回,撞上一样查不了的东西。

    对得挑不出一个字。

    二月廿二,午后。

    第九个门。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两张桌子。武士彠给的人,他挑了两个汉人。

    第九个门跟前八个不一样。

    前八个门里头是宅子,家仆、账房、库房、马房、厨下,人都住在墙里头。

    第九个门后头是一条巷子,巷子出去,是田。

    那个门里头住的是管田的。

    管田那个人姓王,叫王庆,五十来岁,是王家的老佃户出身,管了二十年田,如今算半个管事。

    崔延年进门的时候,王庆跪在院子里。

    “起来。”

    王庆爬起来了。

    “你管几处田。”

    “回大人,五处。”

    “多少亩。”

    王庆抬起头。

    “大人,小的说了,您信不信?”

    崔延年说:“你说。”

    “一万一千七百亩。”

    崔延年的手停住了。

    把并州户籍的正本翻开了。

    并州王氏一门,在册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加起来是多少,他一页一页往下找。

    找到了。

    一千三百四十亩。

    “一千三百四十亩。”他念出声。

    王庆说:“那是在册上的。”

    “那剩下的一万三百六十亩呢。”

    王庆没有答。

    崔延年往前走了一步。

    “朝廷的册子上,王家名下只有一千三百四十亩。你说你管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亩,是谁的地。”

    王庆跪下去了。

    “大人,那些地……那些地都是别人的。”

    “谁的。”

    “各家各户的。”

    崔延年说:“各家各户的地,你管什么。”

    王庆伏在地上。

    “大人,那叫投献。”

    那天下午,崔延年问了两个时辰。

    问得很细。

    从王庆问起,问到管田的三个管事,问到底下十几个记账的,最后他让人把巷子外头那些佃户叫进来。

    叫进来十七个。

    十七个人跪在院子里,一个一个答。

    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崔延年把这件事弄明白了。

    投献是这么回事。

    一个丁男,朝廷给他一顷地。八十亩口分,二十亩永业。

    这一顷地,他要交租二石,交绢二丈,一年服二十天徭役。

    年成好的时候,交得起。

    年成不好的时候,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卖地。

    可地卖了,租庸调还得照交。册子上他还是一个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朝廷的册子三年一造,中间卖了地,册子上不改。

    所以卖了地的人,还得替那一顷地交税。

    于是有人想出了投献这一条路。

    把地献给王家。地契过到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王家给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替他交税,一样是替他免徭役。

    王家有人在县里,徭役的名单上,能划掉一个名字。

    而这个人,从此在王家的地上种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问那十七个佃户里的一个。

    “你原本有多少地。”

    “回大人,一顷。”

    “如今呢。”

    “如今种王家的七十亩。”

    “你交多少租。”

    “五成。”

    “朝廷的租是多少。”

    那人愣了一下。

    “朝廷的……朝廷的是二石。”

    “一顷地打多少粮。”

    “年成好,一百石。年成不好,六七十。”

    崔延年在纸上算。

    一顷地一百石,朝廷收二石。

    七十亩地七十石,王家收三十五石。

    崔延年把笔停住了。

    “你交给王家的,是交给朝廷的十七倍。”

    那佃户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自己种。”

    “大人……小的自己种不了。”

    “为什么种不了。”

    那人抬起头。

    “贞观元年那场旱,小的把地卖了。”

    “卖了以后呢。”

    “卖了以后,册子上还有那一顷地,小的还得交租,还得服徭役。”

    “小的交不起。”

    “交不起就要跑,跑了就是逃户,逃户抓回来要打。”

    那人伏下去了。

    “大人,投了王家,小的不用交租,不用服徭役。”

    “小的一家五口,如今还活着。”

    崔延年在那张纸上,把那个数写下来了。

    一万三百六十亩。

    往后头翻了翻并州的册子。

    并州在册的田,一共是七十二万亩。

    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

    四万三千个丁男,按一人一顷算,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册上只有七十二万亩。

    崔延年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完了把笔放下了。

    坐在那张桌子后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天黑了。

    书吏点了灯。

    “大人,还问吗。”

    “问。”

    “还有三十几个没叫呢。”

    “叫。”

    夜里,一直叫到亥时。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那老头六十出头,走路要人扶。进院子的时候一只鞋掉了,摸了半天没摸着,光着一只脚跪下的。

    “姓名。”

    “王老四。”

    书吏抬起头:“姓王?”

    “不姓王。”那老头说,“小的原本姓刘。到王家四十年了,都叫小的王老四,姓什么,小的自己都快忘了。”

    崔延年说:“记。姓刘。”

    书吏记了。

    “年岁。”

    “六十三。”

    “籍贯。”

    “并州文水县,小的原本是文水的。”

    “在册吗。”

    那老头想了半天。

    “应该在。四十年前在。”

    “如今呢。”

    “如今,不知道,当时朝廷还叫隋。”

    崔延年顿了顿,继续问道:“往下继续说,家里还有谁。”

    那老头抬起头。

    “一个儿子。”

    “叫什么。”

    “王二郎。”

    “你姓刘,你给自己孩子取名叫王二郎?”

    “姓王才能活下去。”

    “多大。”

    “二十七。”

    “在哪儿。”

    那老头往院子外头指了指。

    “在王家。”

    “做什么的。”

    “做家将。”

    崔延年的笔停住了,抬起头。

    那老头跪在地上,脸上还带着笑,那种老实人跟官说话时候的笑,讨好,又有点怕。

    “大人,小的那儿子出息。”他说,“十六岁进的部曲,如今是家将,一年八贯。”

    “他一年八贯,小的这把老骨头才吃得上饭。”

    崔延年伸手,把前七个门那本册子拿过来了。

    往后翻。

    第七个门那一页后头,另有一叠。那是二月十七祠堂前头死的那二百七十多个,武士彠让人一个一个记的,姓名、年岁、身上的伤。

    从头往下找。

    找到第一百四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崔延年拿着那本册子,坐在那张桌子后头。

    院子里有风。

    书吏在旁边等着。

    “大人?”

    崔延年没答。

    那老头跪在底下,仰着头看他,还是那副笑。

    “大人,是不是小的说错了什么。”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合上了,站起来,从桌子后头绕出来,走到那老头跟前,蹲下了。

    “老丈。”

    “大人。”

    “你儿子叫王二郎。”

    “是。”

    “二十七。”

    “是。二十七了,还没说上媳妇。”那老头说,“小的跟他说过好几回,他说等再攒两年。”

    崔延年蹲在他跟前。

    这一辈子做的最难的一件事,是去年九月写那道本。

    那道本他写了两夜,第一稿骂得太狠,自己烧了。

    这一件比那个难。

    “老丈。”他说。

    “大人您说。”

    “二月十七那一日,王家门口打了一仗。”

    那老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小的听说了。”

    “你儿子在里头。”

    院子里没有别的声音。

    那老头跪在那儿,看着崔延年,伸手,抓住了崔延年的袖子。

    “大人,你说的是哪个王二郎。”

    崔延年说:“王家家将,二十七岁。”

    “王家家将多着呢。”那老头说,“三百多个呢。”

    “老丈……”

    “姓王的也多。”

    那老头的手在抖,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大人,你再看看册子。”

    崔延年把那本册子重新打开了。

    把那一页翻到那老头面前。

    那老头不识字。

    那老头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看不懂,可他不肯把眼睛挪开。

    后来抬起头。

    “大人,你念给小的听。”

    崔延年念了。

    “王二郎,二十七,籍贯不知,王家家将。左肋一刀,穿。”

    那老头跪在那儿,没哭,手从崔延年的袖子上松开了,两只手撑在地上。

    “大人。”

    “老丈。”

    “那……那他埋在哪儿了。”

    崔延年答不上来。

    崔延年回头看那两个书吏。

    一个书吏说:“回大人,二月十八埋的,埋在城北那道坡底下。”

    “有坟吗。”

    “有,二百七十多个,一人一个土包。”

    “有名字吗。”

    那书吏顿了一下。

    “有的有,有的没有。”

    “他有没有。”

    书吏往册子上看了一眼。

    “王二郎……有,挂着王二郎的那个木牌子就是。”

    那老头两只手撑着地,往起爬。

    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崔延年伸手扶他。

    把崔延年的手推开了。

    第三下他自己爬起来了。

    站在那儿,光着一只脚,浑身在抖。

    “大人。”

    “老丈。”

    “小的想去看看。”

    崔延年说:“我带你去。”

    “今夜就去。”

    二月廿三,卯时。

    城北那道坡底下。

    二百七十多个土包,排成十几排,一个挨一个。每个土包前头插着一块木牌子,牌子上写着名字。

    有的牌子上是空的。

    天刚亮,坡底下有雾。

    崔延年扶着那老头,一排一排找。

    找到第七排第二十个。

    那老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弯下腰,伸手把牌子上沾的土抹了抹。

    抹完了他直起腰。

    “大人,这三个字,是他的名字?”

    “是。”

    那老头点了点头。

    “他生下来那年,小的没给他上户。”

    崔延年说:“为什么没上。”

    “上不起。”那老头说,“上了户就是一个丁,一个丁一年二石租,二丈绢,二十天徭役。”

    “小的那时候种七十亩地,交五成的租,剩下的养三口人。”

    “再添一个丁,养不起。”

    弯下腰,又摸了摸那块牌子。

    “所以小的没上。”

    “他这一辈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那老头的手在那块牌子上停住了。

    “大人,小的问一句。”

    “老丈说。”

    “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是。”

    “那这算不算……算不算上了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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