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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臣就照实答

    崔延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

    雾压着,看不见十步以外。

    坡底下那二百七十多个土包,一排一排,看不到头。

    “老丈。”他说。

    “大人。”

    “算。”

    那老头在那个土包前头站到日头出来。

    后来他要给儿子磕头。

    崔延年扶着他跪下。

    那老头磕了三个。

    磕完了他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

    “老丈。”

    “小的那儿子,那一年八贯,都在小的这儿。”

    “他说攒着娶媳妇。”

    “如今……”

    话没说下去。

    崔延年扶他起来。

    坡上这时候有马蹄声。

    崔延年回过头。

    坡上头下来两骑。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腰上挂刀。他昨日在后堂见过这个人。

    薛万均在坡上勒住了马。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又往崔延年这边看。

    “御史。”

    “薛将军。”

    薛万均下了马,牵着往下走。

    走到跟前,他看见那个老头。

    “这是谁。”

    崔延年说:“第九个门里的佃户。姓刘,六十三。”

    “他来这儿做什么。”

    “看他儿子。”

    薛万均往那个土包上看了一眼。

    牌子上三个字:王二郎。

    薛万均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老头这时候看清了他身上的甲,也看清了他腰上那把刀。

    那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这位就是那日在门口的将军?”

    崔延年没答。

    薛万均自己答了。

    “是我。”

    那老头站在那儿。

    那老头在王家四十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并州的县丞。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可二月十七那一日谁在门口,他知道。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后来他跪下了。

    薛万均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你跪什么。”

    那老头伏在地上。

    “将军,小的求一件事。”

    “说。”

    “小的那儿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如今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将军,这块牌子……这块牌子能不能不拔。”

    薛万均站在那儿。

    “谁要拔它。”

    “小的怕。”那老头说,“小的怕将军们走了,王家的人回来,把这些牌子拔了。”

    “他们不认这个。”

    薛万均没说话。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

    二百七十多个,一排一排,看不到头,往坡上喊了一声。

    “来人。”

    坡上那个骑兵下来了。

    “回去传我的令。”薛万均说,“这道坡,从今日起派人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薛万均说:“守到这些牌子上的字,都刻到石头上为止。”

    那骑兵愣了一下。

    “将军,二百七十多块,刻石头要多久。”

    “刻多久算多久。”薛万均说,“找石匠,从太原找,不够从汾州找,钱从武大人那儿支,若是武大人不肯,回来跟我说,我亲自去找陛下。”

    那骑兵应了一声,上马走了。

    薛万均转过身。

    那老头还跪在地上。

    薛万均伸手把他拽起来了。

    拽得很实,那老头整个人被提起来,站都没站稳。

    “老丈。”

    “将军。”

    “你儿子那一刀,是从左肋进去的。”

    那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是我砍的还是我手下人砍的,我说不清。”薛万均说,“那天死了二百七十多个,我一个人砍了不下二十。”

    “你要是恨我,你就恨。”

    那老头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薛万均,摇了摇头。

    “将军。”

    “说。”

    “小的不恨。”

    薛万均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恨。”

    那老头低下头。

    “小的那儿子,是替王家死的。”

    “他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裳。”

    “他死在王家的门口。”

    那老头的声音很低。

    “将军,小的恨的是别人。”

    “恨谁。”

    那老头没有答。

    往那个土包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了。

    崔延年站在坡上。

    薛万均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老头往坡下走。

    走出去几十步,那老头停住了。

    回过头,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将军!”

    薛万均说:“你喊。”

    那老头站在坡底下,仰着头。

    “将军,那块牌子上的字,刻石头上的时候……”

    那一嗓子喊得很大。

    “能不能把小的那儿子的姓,也刻上去。”

    “他姓刘。”

    “刘二郎。”

    薛万均在坡上站着。

    “刻。”他说。

    崔延年那天上午回的城。

    回城以后没有回东厢那间屋子。

    去了府衙的后堂。

    “臣崔延年,请见太上皇。”

    李渊在后堂。

    昨日那张案还在那儿,案上那摞册子又高了半尺。

    崔延年进去的时候,李渊正在翻册子。

    “来了。”

    崔延年跪下了。

    “起来。”

    崔延年站起来了。

    站在堂中间,没有说话。

    李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

    崔延年低着头。

    “你第九个门点完了?”

    “点完了。”

    “点出来多少。”

    “二百三十七口。”

    “在册的呢。”

    “十一口。”

    李渊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

    “坐。”

    崔延年没有坐。

    站在堂中间,两只手垂着。

    “太上皇。”

    “说。”

    崔延年抬起头。

    昨日在这间屋子里,他把凳子都带倒了,指着李渊骂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他一句大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当真如此?”

    李渊眉头一挑。

    “你不是亲眼看着了吗。”

    崔延年站在那儿。

    “臣看着了。”

    “那你还问朕什么。”

    “臣……”

    崔延年的嘴唇动了动。

    “臣查了王家十四年的税账,一文不欠,一年不漏。”

    “臣查不出错。”

    “臣今日才明白,他们从来不逃税,他们只是不报人。”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

    “臣又查了地。”崔延年说,“并州王氏名下在册的田,一千三百四十亩。”

    “可他们管着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是投献来的。”

    “投献的人,地在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朝廷的册子上,那些人还是丁男,还有那一顷地。”

    “可他们种的是王家的地,交五成的租。”

    崔延年的声音低下去了。

    “太上皇,臣算过,并州在册的丁男四万三千。按一人一顷,该有四百三十万亩。”

    “并州在册的田,七十二万亩。”

    “少了三百五十八万亩。”

    后堂里静下来。

    李渊在案后坐着。

    “你叫崔什么来着。”

    崔延年愣了一下。

    “回太上皇,臣崔延年。”

    “崔。”李渊拿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你们崔家没这么干?”

    崔延年挠了挠头。

    “回太上皇,臣不是崔家的。”

    李渊抬起眼。

    “不是崔家的?朕还以为你崔家的人要来弹劾朕,朕都准备下一个就去你崔家。”

    “那什么……臣姓崔是不假。”崔延年尴尬的笑了笑:“可臣不是博陵那个崔家,也不是清河那个崔家。”

    “臣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种地。臣父亲是个乡里的账房。”

    崔延年挠了挠头,挠得头发都乱了。

    “跟那两个崔家要说有关系吧……臣小时候听臣祖父说过,说往上数不知道多少代,是一家人。”

    “要说没关系吧,过了这么多年,还真没什么关系。”

    “臣这一辈子,逢人就要解释一遍。”

    “考进士那年,主考问臣哪个崔家的。臣说同州的。主考哦了一声,就没再问。”

    “进御史台那年,御史大夫也问了一遍。”

    “臣如今三十一了,臣小半辈子都在解释这事。”

    李渊在案后坐着,看着他,笑了一声。

    “那你比朕强。”

    崔延年愣住了。

    “太上皇?”

    “朕这个姓,”李渊说,“朕没法解释。”

    后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延年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

    “太上皇。”

    “说。”

    “臣有一句话,臣不知道该不该问。”

    “有话说,有屁放。”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点丁,点出来之后,要均田。”

    “对。”

    “地从哪儿来,太上皇昨日说了,从他们手里来。”

    “对。”

    “可太上皇……”

    崔延年往前走了半步。

    “那些投献的人,地是他们自己献的。”

    “他们不是被抢的。”

    “他们是活不下去,自己把地送出去的。”

    “太上皇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

    “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后堂里没有一点声音。

    李渊在案后坐着。

    李渊看着底下这个人。

    “崔延年。”

    “臣在。”

    “你这一句问得好。”

    崔延年低下头。

    “臣不敢。”

    “比你昨日骂朕那半个时辰强。”李渊说,“你昨日骂的那些,朕早想过了。”

    “今日这一句,朕想过,可朕没想明白。”

    崔延年抬起头。

    李渊从案后站起来了。

    走到堂中间,站在崔延年跟前。

    “朕告诉你朕怎么想的。”

    “太上皇请说。”

    “地夺回来,只是头一样。”李渊说。

    “第二样是租,朝廷的租,一顷二石。这个数是武德七年定的,那时候一亩地打一石。”

    “如今关中一亩打两石,河东一亩打一石半。”

    “朝廷还收二石。”

    “第三样是徭役。一年二十天,可这二十天从来不是二十天。去年河东修渠,从并州征了八千人,去了四个月。”

    “朝廷说是二十天,底下用起来是四个月。”

    “老百姓不怕交租,怕的是徭役。”

    “第四样是那本册子。三年一造。三年里头,生了的不报,死了的不销,卖了地的不改。”

    “一个人卖了地,还得替那一顷地交三年的税。”

    “他不投献,他往哪儿去。”

    李渊往前走了半步。

    “崔延年,你说得对。”

    “朕今日把地夺回来还给他们,明年再来一场旱,他们还得献。”

    “所以这件事,朕办不完。”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

    “朕六十多了。”李渊说。

    “朕能办的,是把人点出来,把地夺回来。”

    “朕能办的就这一样。”

    “租怎么改,徭役怎么改,那本册子几年一造,这些朕办不了。”

    “这些得朝廷办。”

    “朕给了天下土豆,种那玩意,至少饿不死人。”

    说着,把手在崔延年肩膀上按了一下。

    “所以朕让你去点第九个门。”

    崔延年僵在那儿。

    “朕不是要你看王家有多坏。”李渊说。

    “朕是要你自己去算那笔账。”

    “你算出来了。”

    “三百五十八万亩。”

    “这个数,朕说给朝廷听,朝廷不信。”

    “你说给朝廷听,朝廷信。”

    “因为你是御史,你是自己去点的,朕没派人跟着你。”

    李渊把手收回来。

    “崔延年,你回长安。”

    崔延年站在那儿。

    “把你点出来的那本册子带回去。”

    “你要上本参朕,你就参。”

    “可你把那三百五十八万亩,一并写进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

    崔延年低着头,一动没动。

    后来他跪下了。

    “太上皇。”

    “说。”

    崔延年伏在地上。

    “臣不回长安。”

    李渊没有说话。

    “臣要把这十七个门点完。”崔延年说。

    “十七个门点完,臣要出城。”

    “臣要去王家在并州的那五处田。”

    “臣要把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地,一亩一亩点清楚。”

    “点清楚了,臣要知道那些地是谁投的,什么年月投的,投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崔延年抬起头。

    “太上皇,臣要一本能拿到朝上去的册子。”

    “臣要那本册子,谁也驳不倒。”

    李渊在他跟前站着。

    “那要点多久。”

    “臣算过。”崔延年说,“十七个门,还有八个,五日。城外五处田,一万一千七百亩,佃户三百多户,得两个月。”

    “两个月?不回长安没事?”

    “御史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不过来两个月罢了。”

    李渊眉头一挑:“你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在太原待两个月,长安要问你的。”

    崔延年伏在地上。

    “那臣就先上一道本。”

    “上什么本。”

    “臣上本奏,说臣奉旨往太原问三事,三事已问明,臣正在核查并州田亩,请缓期两月。”

    李渊在案边站着。

    “你这道本一上,朝廷就知道你还活着,也知道你没回来,朝上要问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怎么答。”

    崔延年抬起头。

    “臣就照实答。”他说,“臣在这儿点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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