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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王家的王

    “大人,今日这天要下雨。”

    说话的是书吏,姓陈,二十来岁,昨夜跟着熬到亥时,眼底下两片青。

    崔延年抬头看了看。

    天是灰的,压得低。

    “下雨也点。”

    “大人,田里泥了,佃户都不出工,人怕是凑不齐。”

    “凑不齐就一户一户走,天塌了还是腿断了??”

    陈书吏没敢再说,把桌子往车上搬。

    三月初三,卯时。

    出城点第二处田。

    头一处点完了,用了四日。一千四百三十七亩,佃户八十六户,四百一十一口。

    在册的,五十三口。

    崔延年四天里睡了不到十个时辰。

    把八十六户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记完了自己对,对出十一处前后不搭的,第二天又去问了一遍。

    第二处田在城西二十里,叫南陂。

    那处田大,四千二百亩,佃户一百七十多户。

    崔延年带了两个书吏,四个护卫,护卫是武士彠给的,两个汉人两个突厥人,腰上带刀。

    出城的时候薛万均在北门。

    骑在马上,看见那一行人出去,喊了一声。

    “御史。”

    崔延年在车上回头。

    “薛将军。”

    “你带四个人?”

    “武大人给的。”

    薛万均的眉头往中间挤了一下。

    “少了。”

    “点丁还能打起来?”

    薛万均没说话。

    往南陂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崔延年那辆车。一辆车,两张桌子,一摞册子,四个带刀的。

    “你等等。”

    “薛将军还有事?”

    薛万均调转马头,喊了一声。

    “石头!”

    坡上下来一骑。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脸晒得黑,身上那副甲还是新的。

    “将军。”

    “你带二十个人,跟这位御史去南陂。”

    石头愣了一下。

    “将军,咱们不是今日要点第十一个门吗。”

    “十一个门明日点。”

    “那……”

    “去。”

    石头应了一声。

    崔延年在车上说:“薛将军,不用。”

    “用。”

    “南陂离城二十里,一百七十户佃户,臣去了四日回不来,这二十个人跟着,太上皇那边人手就少了。”

    薛万均在马上看了他一眼。

    “御史。”

    “将军说。”

    “你那本册子,如今点了多少口了。”

    崔延年算了一下。

    “连城里九个门,加头一处田,一千九百多口。”

    “在册的呢?”

    “一百二十一口。”

    薛万均把马鞭往肩上一搭。

    “一千九百个人,一百二十一个在册。”

    “你这本册子要是进了长安……”

    话没说下去。

    “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薛万均说,“这本册子比我这三万人值钱。”

    石头带着二十骑跟上来的时候,崔延年那辆车已经出了城门。

    到南陂是巳时。

    天还没下雨。

    南陂那片地在一道缓坡底下,坡上头是王家的一处庄子,土墙,一圈,里头十几间房。管田的两个管事昨日就叫人通知过了,今日该在庄子门口候着。

    庄子门口没人。

    陈书吏跳下车,跑过去拍门。

    拍了半晌,门开了一条缝。

    里头出来一个老头,看门的。

    “管事呢。”

    那老头往庄子里指了指。

    “没人。”

    “没人是什么意思。”

    “昨儿夜里走了。”

    陈书吏回头看崔延年。

    崔延年从车上下来了。

    “走哪儿去了?”

    那老头摇头。

    “走了几个?”

    “两个管事,还有三个记账的,五个。”

    “什么时候走的?”

    “三更。骑马走的。”

    崔延年站在那道土墙跟前。

    这四天点头一处田,管事天天在。昨日他跟那两个管事交代过一句:今日来南陂,把一百七十户的名册先备出来。

    今夜他们就走了。

    “大人。”陈书吏在旁边,“要不……要不咱们回去?”

    “回去做什么。”

    “没人张罗,这一百七十户上哪儿找。”

    崔延年往那片地上看了一眼。

    田里有人。

    三月初三,田里该翻地,可那些人没在翻地。

    他们站着,一堆一堆的,三五个一处,隔着几十步一堆。

    站着看这边。

    崔延年在土墙跟前站了一会儿。

    “陈书吏。”

    “大人。”

    “把桌子摆这儿。”

    “摆在庄子门口?”

    “摆这儿。”

    两张桌子摆开了。册子摊在桌上,砚台压着纸角。

    石头带着那二十骑在坡上头,没下来。

    崔延年坐下了。

    往田里那些人那边看,然后扬声喊了一句。

    “南陂的佃户听着!”

    那一嗓子喊得不响。他三十一岁,一辈子在御史台抄本子,嗓子不是干这个的。

    田里那些人没动。

    崔延年又喊了一遍。

    这回有人动了。

    从最近的那一堆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往这边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

    “你过来。”

    那人不动。

    “我是朝廷的御史,我姓崔。”崔延年说,“我来点丁。”

    那人在三十步外站着。

    后来他喊了一句。

    “大人,我们不点。”

    崔延年站起来了。

    “为什么不点?”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不点。”

    说完,转身往田里走了。

    那一上午,崔延年叫了七回。

    七回叫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不肯坐下,站在三十步外答话。问姓名年岁,答。问籍贯,答。问家里几口,答。

    问到你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就不答了。

    第三个人答完前三样,转身要走的时候,崔延年喊住了他。

    “你等等。”

    那人站住了。

    “我问你一句别的。”

    “大人问。”

    “昨日夜里,庄子里那五个人走了。”

    那人没答。

    “他们走之前,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的脸抽了一下。

    “大人,小的不知道。”

    “他们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转身跑了。

    雨是午时下的。

    不大,细的,落在桌子上的册子上,洇出一个一个点。

    陈书吏赶紧收册子。

    “大人,先进庄子避一避。”

    “不进。”

    “大人,这册子淋湿了字要花……”

    “把油布拿来。”

    油布铺上了,崔延年坐在雨里。

    坐了一个多时辰。

    到未时,田里那些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不是一堆一堆地走。是从几十堆里一齐往中间汇,汇成一片,再往这边推。

    崔延年站起来了。

    石头在坡上头喊了一声。

    “御史!进庄子!”

    崔延年没动。

    那片人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得清。

    拿的是锄头,是镰刀,是扁担,还有几根木棒。有几个手里什么都没拿,攥着拳头。

    人太多了,从坡底下铺出来,铺得看不见边。

    前头那些人走得慢,后头的往前挤,挤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蹚。

    那一片人推过来的样子,跟开春化雪的时候山上往下滑的那层雪一样,不快,可知道它停不下来。

    “大人!”陈书吏抓住他的袖子,“咱们跑吧!”

    崔延年把袖子抽出来了。

    “把册子给我。”

    “大人……”

    “给我。”

    陈书吏把那摞册子抱过来。

    崔延年接了,抱在怀里。

    那摞册子有小半尺高,抱在胸前,压得他往前弓着。

    那片人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石头带着二十骑从坡上冲下来了,冲到崔延年跟前,横过来挡在中间。

    “御史进庄子!”

    “我不进。”

    “你他娘的……”石头急了,“一千多人!咱们只有二十个!”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

    “石校尉,你把人往后撤十步。”

    石头愣住了。

    “撤十步?你疯了!”

    “信我,撤十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没撤。

    那片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句。

    “把册子烧了!”

    那一嗓子喊出来,后头一片人跟着动。

    “烧了!”

    “烧了那本册子!”

    崔延年抱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

    石头一把把他扯住了。

    “你干什么!”

    崔延年没理他。

    站在那儿,抱着册子,冲那一片人喊。

    “你们要烧……”

    后头的喊声把他那一嗓子压住了。

    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大。

    “你们要烧,就来烧!”

    那片人里头静了一下。

    “这册子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报的!”崔延年喊,“一个一个报的!按了手印的!”

    “烧了这一本,我明日再点一本!”

    过了一会,又有人喊了。

    那一嗓子从人群中间出来的,喊得极响。

    “他这本册子进了长安,咱们就全上户了!”

    那一片人炸了。

    “上了户就要交租!”

    “年年交!”

    “还要服徭役!咱们二十年没服过徭役!”

    “不仅得服徭役,还得把原来欠的全都补上!”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刚想解释,点丁之后,不用补原来的。

    还没开口,陈书吏在后头哭出来了,“大人,咱们跑吧!”

    崔延年没动。

    抱着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了。

    第一块石头是这时候飞过来的。

    砸在他左边肩上。

    崔延年晃了一下,没倒。

    第二块砸在他小腿上。

    第三块砸在他额头上。

    那一下他眼前黑了一息,往后坐在地上,怀里那摞册子往前一滑,滑出去两本。

    石头跳下马,一把把他拽起来。

    “进庄子!”

    “捡册子。”

    “你他娘的还捡册子!捡你娘!”

    “捡。”

    石头回头喊了一声,两个骑兵下马,把那两本册子捡回来了。

    崔延年抱住了。

    血从额头上下来,流到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

    崔延年站在那儿。

    那片人往前压了五步。

    石头把刀抽出来了。

    “往后退!”他冲那片人吼,“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

    那片人停了一下。

    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句。

    “他敢砍我们?”

    “他敢砍,明日长安就知道了!”

    “官军杀百姓!”

    “喊啊!都喊啊!”

    那一片人开始喊了。

    喊什么听不清,几百个人一齐喊,只听得见一片声。

    石头握着刀,手在抖。

    石头二十三岁,跟薛万彻四年,跟薛万均一年。木鹿那一仗他冲过大食人的阵,凿进去又凿出来。

    不拿刀的人,他这辈子没砍过。

    “御史,砍不砍。”

    崔延年抱着册子,满脸血。

    “不砍。”

    “他们要杀你!”

    “不砍。”

    石头回头看他。

    崔延年站在那儿,血从下巴上往下滴,滴在怀里那摞册子上。

    “石校尉,他们要杀的不是我。”

    说着,把怀里那摞册子举起来了。

    举得很高。

    那一摞册子举在雨里。雨把纸角打软了,往下垂。

    “是这个。”

    那片人往前压了十步。

    ……

    消息是石头派人回去报的,那人骑马跑了二十里,跑到北门,跑到府衙,跑到李渊跟前。

    薛万彻听完那四个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带了三百骑。

    从北门到南陂二十里,跑了半个时辰。

    到坡上头的时候勒住了马。

    底下那一片人,从坡根铺到田头,一千多个。

    中间围着一小块空地,空地上二十几个骑兵,一个抱着册子的人躺在那生死不知,两个哭着的书吏。

    薛万均在坡上看了三息。

    看的不是那一千多个人。

    看的是那一千多个人里头,哪几个在喊。

    三息看完了。

    伸手,把腰上那把刀抽出来了。

    “跟我走。”他说。

    三百骑从坡上冲下去。

    马蹄声一响,一千多个人往两边拼了命的跑,中间挤出一条道来。

    三百骑从那条道上过去,直冲到中间那块空地。

    薛万均在崔延年跟前勒住马。

    往崔延年脸上看了一眼。

    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糊了半张脸,身上全是脚印。

    “死了没?”

    “没死。”崔延年把怀里那摞举了举:“册子还在,我保住了。”

    薛万均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扫了一遍。

    “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薛万均在马上坐着。

    “我再说一遍。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那一片人往后退。

    薛万均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那个。”

    三个骑兵冲过去了。

    从人群里拖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穿的是短褐,可脚上那双鞋是新的。

    “还有那个。”

    “那个。”

    “穿灰衣裳那个。”

    “戴斗笠那个,把斗笠摘了。”

    拖出来七个。

    七个人跪在空地上,浑身发抖。

    那一千多个人往后退了二十步,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中间。

    薛万均下了马。

    走到那七个人跟前,往下看了一眼,一脚踹在头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人往旁边一栽。

    “你,姓什么。”

    那人抖得说不出话。

    “姓什么?!”

    “……姓王。”

    “哪个王?”

    “……王家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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