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王在一旁目睹这一切,等了许久,却见那少年依然没有任何反常的迹象。
它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转过身来。
那双异瞳里的情绪骤然沉了下去,像是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中。
邬离冲它轻轻扯了一抹笑,弧度浅淡,却透着戏谑与阴寒。
“是不是好奇,我怎么还没倒?”他嗓音寒凉,“看来你背后之人是忘了,我自幼被当做饲养蛊虫的器皿。一朵被人动了手脚的花,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雪王瞳孔骤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讨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人逼我这么做的,他说我不照办,就要把所有的雪团兽都杀了!”
“呵。”
一道笑声从少年鼻腔溢出,冰冷刺骨。
“他会杀了你们,难道我就不会么?”
邬离微微俯身,异瞳里倒映出雪王惊惧的脸,“你可知镜蛊是什么?”
雪王拼命摇头,它不知道什么镜蛊,只知道那神秘人往它头顶的花上施了术。至于这术会让眼前这几人倒下还是死去,它一概不知,它只想保护自己的朋友们,哪怕要愧对恩人,也顾不得了。
可它怎么也没想到,这少年竟能一眼识破,既然早就看穿,为何还任由伙伴们吃下那些花瓣?
它的疑惑下一秒便得到了解答。
“那朵花上的镜蛊,如今全转移到了你体内。”少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它,“既然你不懂这是什么蛊,那便亲自感受一番好了。”
雪王愣住了。
它猛然想起,少年从它手中取过那朵花时,手指碰到了它的手。可他先前明明曾说过,最讨厌被人触碰。
原来方才是故意碰到的。
那一刻,它就已经被种下了蛊。
“啊——!”
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雪王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它感觉自己的体表寒彻入骨,体内却像藏着一团暴烈的火焰,两股力量撕扯冲撞,几乎要将它的身躯撕裂。
“救命!求求你,饶了我,我错了,我错了啊!!!”
“你要记住,这便是恩将仇报的下场。”邬离垂眸扫了一眼在地上翻滚的雪团兽,抬腿将它踢远了些。
他几步走到昏睡的少女跟前,双手撑在桌沿两侧,用整个身体将她包裹住。
“忘恩负义的东西,镜蛊的滋味,好好受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砰!”
一声巨响。
雪王体内像是炸开一团无形的热浪,将它猛地掀飞。整座雪冰洞震颤不止,垂挂的冰凌纷纷砸落,冰碴子飞溅四散,铺了满地。
唯独柴小米的斗篷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痕迹。
碎冰簌簌落在邬离的肩头,发间,他却连头也没有偏一下,只薄唇微微勾起一道浅弧。
他俯下身。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一个吻落在女孩脸颊上,温热的触感只停留一瞬。
“我去把麻烦解决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等我回来。”
红蛟沿着小臂的刺青游出,蜿蜒而下,落地时已化作三尺长短。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用吩咐,便乖乖盘伏在熟睡的少女身旁,头颅微微昂起,一副守卫的姿态。
邬离垂眸看了它一眼。
“给我好好守在她身旁,若有一丝懈怠,就把你炒了吃。”
“如果她醒来问起,只需告诉她,我不久后便会回来,明白吗?”
红蛟眨了眨眼。
它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它会表演,主人让它转述的话,它定能原封不动地演给小米看。
可此刻,它却不想点头。
蛇瞳微微眯起,它盯着主人的眼睛,那双异瞳里,有什么沉在底下的东西在酝酿,不是往常的冷淡,也不是对小米才有的温柔,是一种狠戾而决绝的光。
它似乎能猜到主人要去做什么了。
这是件极度危险的事情,若是成了,从此以后,主人再也不会再被那条母虫折磨,更不用受大祭司的牵制。
可它也知道另一件事。
可主人操控蛊术的能力未必敌得过大祭司,若要真正赢他,必然只能将全身煞气与蛊力融为一体,那股力量它先前在落星塬中就见识过,曾撕开过整片天幕唤出血月。
可一旦失控,主人说不定会被自身的煞气吞噬。
彻彻底底。
“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邬离的嗓音压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红蛟骨子里刻着对主人的臣服。
它条件反射般,连连点头。
邬离这才收回视线。
他掀眸,看向雪冰洞外的天际。
远处天色灰蒙,风雪已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整个儿坠下来。
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张疏离的、冰冷的脸。
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踏入了洞外的风雪里。
......
这是大祭司的警告。
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一桩一件,一五一十,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多次召唤无果后,杀意终于动了,动到了他身边人的头上。
果然。
远处茫茫风雪中,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斗篷将那人从头到脚罩住,面容隐在深不见底的阴影里。可邬离知道,那片漆黑的后面,藏着一张溃烂的脸。
那是大祭司执着于炼制邪蛊后,亲手酿成的后果。
只可惜,蛊毒早已长进了皮肉里,根深蒂固,他没有至纯之血,纵使赤血蚕也无法将脸修复分毫。
像是察觉到少年的目光,斗篷下溢出一串笑声。
沉厚的,黏腻的,说不上来的阴郁。
“孩子。”
那声音穿过风雪,落进邬离耳中。
“是时候回家了。”
“回家?”邬离立在风雪中,闻言扯了扯唇角,“是你养的那些蛊虫又饿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像是骤然凝固了一瞬。
斗篷下伸出一只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五指伸出,又猛地并拢,像是要把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碎在掌心。
“放肆!”
低吼中带着一股沉沉的威压:“这是你如今对我说话的态度?”
心脏处,那条母虫像是感应到了的怒意,骤然复活生长出来,细密的触须扎进血肉深处,狠狠搅动,不再是撕咬,是更深的、更阴毒的流窜。
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经脉里疯狂生长,抽枝散叶,将每一寸血肉都撑到极限。
邬离重重跪进雪地里。
他一声没吭。
全身都在颤抖,肩膀,脊背,死死攥紧的指节。
风雪灌进衣领,落在他的眉睫上,积成薄薄一层白,他没有抬手去拂,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等这阵剧痛过去。
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温热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邬离望着那滴血迹,抬手捧过一堆雪将那抹红色覆盖住。
他忽地笑了。
那笑意从唇角开始,一点一点扯开,漫上眼梢,漫进那双沉郁的异瞳里。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嗓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顺从,顺从得像是另一个人:
“大祭司恕罪。”
“你亲自来接,我哪有不回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