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祖昭从广陵返回寿春。
这一趟收获不小。盐渎港的新船试航成功，尖底快船的性能远超预期。蔡通和工匠们已开始铺排第二批十艘快船的龙骨，拍竿船的压舱铁锭由赵虎的军器监加班锻打。更重要的是，祖昭看清楚了广陵水军当下的真实情况，虽然底子还很薄，但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回到将军府当夜，祖昭便提笔给崔洵写了一封信。信中交代三件事：第一，广陵水军轮桨车船的铁件必须在五月中旬全部到位，不得延误。第二，水军巡逻范围从成山以南扩大到成山以北，发现可疑船只立即拦截盘查。第三，广陵郡沿海各县，即日起对所有出海的商船逐一登记造册，船主、货物、目的地必须报备，由水军大营统一签发出海凭证。没有出海凭证的商船，一律不准离港。
写完信，祖昭搁下笔，靠在凭几上揉了揉眉心。
赵平从廊下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将军，快四更了。”
祖昭接过粥喝了两口，又拿起案上的公文翻阅。顾长卿白天送来的文书里夹着一份出海的船队名单。名单上列着八条中型货船，其中五条是新船、三条老船翻新，水手舵工合计三百二十人。货物清单他已看过，瓷器三千件、丝绸八百匹、细盐五万斤。
“明日一早让顾长卿来见我。”祖昭吩咐完后，这才熄灯歇下。
次日清晨，顾长卿踩着晨露进了将军府。
“公子，南下船队定在四月十六出发。”顾长卿在案前坐下，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八艘货船，瓷器三千件、丝绸八百匹、细盐五万斤。到交趾卖完后换购沉香、苏合香、珍珠、象牙，运回江北。往返最快需要两个半月。”
祖昭点头：“商队统领定了没有？”
“定了王奋。”顾长卿合上账册，“他原是寿春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投军后被分到斥候营，在淮北立过功，脑袋灵光，认得海上星图。此人水性好，也信得过，水军陈统领那边已派了五艘巡海快船随行，万一路上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不至于被动。”
“嗯，如此安排甚好。”祖昭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含糊，“离开大晋近海之后，若遇上周家、沈家或孔家的商船，一律拿下。货物充入府库，船只拖回广陵改造，船上的人全部扣留，带回来审问江南那边的底细。”
顾长卿提笔记下。祖昭翻开那份商船名单，目光扫过货物清单，沉吟片刻后抬起头：“商队到交趾后，不要只买东西。交趾太守与我同朝为臣，带一封公文过去，向交趾太守说明我愿与交趾互市通商，以我们的瓷器、丝绸、细盐交换交趾药材和铜铁，想办法打通关系。”
顾长卿点头记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公子，如果此行顺利，属下盘算着，后面我们可以把船队规模再扩大些。”
“你打算扩到多少？”
“暂时十六条货船，确保月月有船出海，将此形成常态。”顾长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到时候沉香、苏合香这些南海特产运回江北，便是十倍利润。而瓷器、丝绸这些我们产的东西在交趾也是紧俏货，两头不落空。用不了半年，这条线便能成为府里最大的进项。”
“这件事你全权去办。”祖昭将文书递还给他，“另外，从江北各郡招募有远洋经验的老水手，优先录用曾在江南商船上做过事的人。这批人最清楚江南士族在海上的商路走法，也知道哪些航线最容易被盯上。”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江南那些人既然敢从药材上卡我们，我们就从海路上卡回去。他们囤货，我让他们囤的货运不出去。他们抢药材，我让他们连抢药材的船都保不住。”
顾长卿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起身郑重拱手：“属下明白。南下船队的事，我亲自盯。”
顾长卿告退后，祖昭又处理了一阵公务。午时前后，他将芸娘叫到书房，问起府内近来的开支状况。
芸娘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被殷浩家仆欺辱的孤女。她帮着王嫱打理府内账目数年，又跟着顾长卿学了一手复式记账法，府里进出每一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公子，按您定下的规矩，府内月例每月初一发放。上个月府中管事、丫鬟、仆妇合计四十二人，月钱加伙食支出一共两万八千钱。比前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都是加了月钱。”芸娘翻了翻手中账册，“还有，夫人让从府库里另拨了一笔钱，给畜牧场几位因伤残退役的老兵添了新的护膝和冬衣，入冬前能赶制出来。”
“夫人在干嘛呢？”祖昭问。
“夫人在后院带着小公子认字。您那匹青鬃马今日刚送到，正让马夫刷洗。对了，王羲之先生送来一封书信，说是收到您送去的细绢，赞不绝口，随手回赠了一副字。”
芸娘转身从架子上捧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卷素帛，展开来，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江北春暖。
祖昭看了那幅字好一会儿，让芸娘收好挂进书房。
午后，祖昭独自骑马出城，去了寿春城外的畜牧场。两百亩畜牧场里猪羊鸡鸭各自有圈，几名因伤残退役的老兵正在喂料。其中一个断了右臂的老兵用左手拎着木桶，动作麻利，见祖昭来了远远便用独臂行了个军礼。
祖昭下马走到他面前：“张老哥，护膝收到了？”
“收到了！”老兵咧嘴笑起来，“夫人让人送来的羊皮护膝，厚实得很。去年冬天膝盖疼得睡不着，今年可算不用遭罪了。”
祖昭点了点头，又在畜牧场转了一圈，查看了新建的两排猪舍和正在孵化的鸡苗。管事的庄头说今年开春后母猪下了三窝崽，年底生猪出栏能比去年多两成。
傍晚回城时，夕阳正落在寿春城头。城门楼上那面“北伐”大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排队进出的百姓见祖昭骑马经过，纷纷让到路旁，有人远远拱手，有人低声说了句“将军”。祖昭放缓马速，朝百姓点了点头，穿过城门，消失在寿春城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