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晨光初露,盐渎港码头已是一派繁忙。
八艘商船次第升起风帆,船身吃水线压得低,舱里满载瓷器、丝绸和细盐。每艘船舷两侧各开六桨,艏艉微微翘起,是顾长卿去年从乌江老船坊定制的漕运船型,虽不及战船轻快,胜在舱大稳当。
商队统领王奋站在为首商船船头,精瘦身材,颧骨棱角分明,腰间悬一把环首刀,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磨得发亮。
水军军侯俞海已在码头等候多时。他二十出头,面皮白净,若非穿着水军札甲,倒像个读书郎。陈翼提拔他时,营里有老兵不服,余海遂与老兵比试武艺水性,完胜老兵,堵住了悠悠众口。
五艘尖底快船整齐排列在港外锚地,船身窄长,尖底如刃,船首包铁撞角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每艘配兵三十人,装备投石机一具、床弩两架、弓弩十张,船舷两侧装有可收放的拍杆。这批快船是盐渎港船坞用新法赶造的头一批,前几日刚完成试航,今日便要真刀真枪地出海。
“俞军侯。”王奋抱拳。
“王统领。”俞海还礼,眉眼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认真劲,“此次护航,我带了五艘快船。海上若有异动,请统领按旗语号令行事。”
王奋笑了笑:“你是陈统领挑出来的人,我信你。”
俞海没再客套,转身登上为首战船。巳时整,码头望楼上挥动绿色令旗,五艘战船率先驶出锚地,八艘商船依次跟进,在海面上拖出十三条白浪尾痕。
船队沿近海航道南下。头几日风平浪静,海面如绸缎般铺展开去。水兵们在甲板上轮班操练,汗流浃背。俞海每日早晚各点一次名,检查船只状况,连桨孔里的积水都不放过。王奋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临近江南近海,俞海下令船队转向外海,避开江南水军巡逻航线。王奋在船舱里铺开舆图,手指沿航线缓缓移动,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江南那些人管不了外海,但外海的风浪可不讲情面。传令下去,各船加固货舱绑绳,甲板上的东西全部入舱。”
四月末,船队行至会稽郡外海。这日午后,天色阴沉,海面起了涌浪。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
“西北方向!十艘船!无旗号!正向我船队逼近!”
王奋几步蹿到船尾,一手抓住船舷,定睛望去。视线里,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正乘风破浪而来,最小的不过四丈长的小艇,最大的那艘约有六丈,船头站满了人,手中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海盗。”王奋心头一惊,目光沉下去。十艘对十三艘,数量上对方遂不占优势,但对方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亡命徒,打起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转身走向桅杆,声音不大却清晰:“升遇敌旗,商船右舵转向,让出战场。传令各船弓弩手就位,其余人持矛盾守在船舷。”
旗手迅速挥动令旗。八艘商船整齐划一地向右转向,在海面上划出八道弧线,迅速向东南方向退却,将战场让给身后的五艘战船。
俞海站在为首战船的望台上,目光扫过逼近的海盗船,嘴皮子无声地蠕动了一下。他身边的几个老兵看见他喉结滚了滚,那是紧张,不是畏惧。这些老兵也有同样的感觉。平日训练是训练,真刀真枪的实战是另一回事。一个年轻水兵握桨的手在发抖,被什长按住肩膀:“稳住,听军侯号令。”
俞海吸了口气,右手举起令旗。
“全队听令!雁行阵展开!投石机上火油罐,床弩装矢,弓弩手就船舷!拍杆放平!”
五艘快船呈扇形迅速展开,船与船之间相距三十步。船尾舵手奋力压舵,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利落的弧线。投石机手从舱底搬出封了口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架在投石机皮兜上。这些陶罐里装的是桐油,一旦砸碎在敌船上,一支火箭便能烧成一片。
海盗船顺风而来,船速极快。俞海的瞳孔微微收缩,令旗猛然下劈。
五具投石机同时弹起,陶罐划出抛物线落在海盗船中间,没砸中目标,只在海面上溅起几团水花。
“投石机落点偏左!向左半寸校准!床弩接射!”俞海的声音压过风声。
床弩手摇动绞盘,牙发咯咯作响。粗如儿臂的弩矢应弦而出,一支正中为首海盗船的船帆,帆布被撕裂一长道口子,船速骤减。但海盗们都是惯在海浪里讨生活的狠角,剩下的船毫不减速,继续逼近。
“弓弩手接敌!”
双方进入弓弩射程。海盗船上飞出数十支箭矢,打在船舷上咚咚作响。一个水兵闷哼一声,左臂中箭,手却没松开桨。船上医兵立刻将他拖到船舱口,剪断箭杆,按住伤口。其余人抿紧了嘴,手上桨速分毫不减。
“还击!”俞海喝道。
五艘战船舷侧弓弩手同时放箭。三排轮射,弩矢如暴雨般倾泻。一轮下去,最前面那艘海盗船的甲板上便躺倒了七八个人,有人栽进海里,溅起一团血水。
距离继续拉近。
俞海死死盯着为首海盗船的船身。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船头的包铁撞角与海浪碰撞溅起白沫。
两船相撞,撞角如铁犁般撕进海盗船的船身。尖底破浪船型带来的冲击力,加上整船三十名桨手的合力冲刺,这艘小船如何承受得住这一击?船板爆裂,海水瞬间灌入,船首猛地翘起,甲板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落进海里。俞海的战船毫不停留,直接从残骸上碾了过去。
其余四艘战船同时杀入海盗船阵中。一艘尖底快船从两艘海盗船中间穿插而过,两侧拍杆同时落下,狠狠砸在两侧敌船的船舷上,木屑横飞。另一艘战船借着风势斜刺里撞上一艘海盗船腰身,撞角直贯船肋,那船侧倾,船底朝天翻了过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海面上漂满了碎木板、破帆布和散落的货物。十艘海盗船,三艘被撞碎击沉,五艘被生擒,只有两艘见势不妙趁乱逃窜。俞海下令穷寇勿追,收拢降船,清点俘虏。
俘虏一共一百二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人腿上还带着旧伤,有人赤着脚,脚板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王奋带着几个亲兵上了俘虏船。他走到一个老海盗面前,蹲下身。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褶子里嵌着海风和岁月的刻痕,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一看就是握了半辈子桨的人。
“你是头领?”王奋问。
“算是。”老海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哪来的?”
“会稽。”
“为何为盗?”
老海盗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像是海风灌进喉咙里刮出来的。
“大人问我们为何为盗?原因没别的,活不下去了。我们原本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可那个孔家,会稽孔家却看上我们的地。春上让我们加租,交不出粮就拿地抵。我儿子气不过,去衙门递状子,衙门却不管,还被孔家打断了腿。腿断了还能活,可地没了怎么活?没有活路我们就当海盗,有什么好说的?”
王奋站起身,又走了几个俘虏。问出来的来历大同小异。有人原是会稽盐场煎盐的灶户,盐场被周家收了,一家老小断了生路。有人是太湖渔户,祖上三代打鱼为生,湖面被沈家圈了去,打鱼要交一半收成,交不出便不准下水。这群人聚在一起铤而走险,专劫江南世家的商船。只要不反抗便不杀人,劫了货分给同样活不下去的穷苦人。碰上世家护卫船队的反击,时常有人死在海上,船也越打越少。
“这次为何劫我们?”王奋问。
“你们的船队太大了,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老海盗苦笑了一声,“我们以为你们是哪个世家的商船。”
王奋沉默了。
他走到船舷边,望了一眼远处正在清理战场的俞海战船。海风吹过来,带着桐油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然后他走回老海盗面前。
“按理来说,我本不该放过你们,可你们也是苦命人,本统领不愿再造杀孽。跟我们走,到了交趾,商队需要人卸货、守夜、拉纤,这些活对你们来说易如反掌。我们会管饭,管住处,也不扣工钱。做完这一趟,愿留的跟我回江北,不愿留的在交趾下船后自谋生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给你们一条活路。这笔买卖,你干不干?”
老海盗抬起头,盯着王奋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忽然伏身在甲板上磕了一个头。身后一百二十余人齐刷刷跪下。
王奋扶起他,转身令旗一挥:“传令各船,腾出底舱安置俘虏。船上武器全部收缴封存,每日发口粮,伤病者由船医诊治。”
俞海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身侧的那个老兵看着跪满甲板的俘虏,低低叹了一声:“军侯,头一回海战,也算打了个胜仗。”
俞海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已变成小点的两艘逃走的海盗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掐出的指甲印。然后转身走向船头,开始清点各船箭矢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