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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暗夜结网锁江南

    五月中旬,廷尉正陶弘抵达会稽。

    他带去的二十余名书吏和佐官在郡丞衙门里翻出了堆积如山的田亩册。仅仅三天,便查出周氏名下隐瞒未报的田产多达四百余顷,涉及佃客两千余户。这些田地有的被周家以他人名义代持,有的干脆从未登记造册,几十年来从未纳过一文钱的税。

    消息传回建康,司马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奏报掷于案上,连声怒斥。当日便再下两道诏令:追缴周氏十年逃税折钱八百万钱,限三月内补齐。周氏在会稽、吴兴两郡的五处庄园即行查封,庄中管事押送建康受审。另命廷尉正顺藤摸瓜,彻查与周氏有牵连的其他江南士族田产。

    诏令一下,朝堂震动。

    孔安在会稽的田产虽不如周家庞大,却也经不起细查。沈冲在吴兴的漕运码头更是常年以虚报损耗、私吞关税牟利。其余如义兴周子明、丹阳陶度等人,各有各的亏空与隐田。此前他们只觉得皇帝查周家是一时兴起,如今见火势越烧越旺,才真正慌了神。

    数日后,建康城南周闵旧宅,密室中再次灯火通明。

    这一回来的不止孔安和沈冲。周子明、陶度也到了,还有会稽郡丞朱延、吴郡长史顾茂等七八个江南籍官员。密室坐不下这么多人,周闵便撤了屏风,将外书房也腾了出来。十几个人挤在一处,面色都不好看。

    孔安率先开口,语气中压不住焦躁:“陶弘那老东西已经查到我头上了。孔家在会稽有三百亩桑田没上籍,他查出来的田亩册上有我管事的画押。按陛下这势头,下个月就该轮到孔家被封。”

    沈冲冷冷接话:“吴郡那边也不妙。褚裒的兵把我在太湖的两处码头封了,说是配合廷尉查案。漕运停了大半,堆在码头上的几千石粮食运不出去,眼看就要发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愤懑。

    周闵端坐主位,一言不发地听着。待众人牢骚发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说的都是自家的难处。可诸位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

    众人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周家有罪。在座各位,哪家没有隐田?哪家没有匿户?这是几十年来江南士族的常态,先帝在世时也从未真正追究过。陛下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乎。”周闵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的脸,“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手里有了替代我们的人。江北的祖昭,荆州的庾翼,朝中的庾冰。有文有武,有兵有粮。他觉得江南士族可以丢了,所以刀子才砍得这么痛快。”

    沈冲一拍案几:“那就让他看看,江南士族是不是能随便丢的!”

    “怎么看?”孔安冷笑,“咱们在朝中的势力已经被他削了大半,会稽、吴兴那边的底细又在被廷尉翻。硬顶?拿什么顶?”

    周闵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一直沉默的陶度:“陶兄,令郎在宫中当值,近来陛下的气色如何?”

    陶度是丹阳陶氏的家主,其长子陶敏在宫中任黄门侍郎,常伴司马衍左右。他闻言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答道:“犬子上月回家时提起,说陛下近来面色愈发青灰,咳血的次数比去岁多了不少。太医令私下与庾冰说过,心脉极虚,不可操劳。但陛下不听,依旧夜夜批奏章到三更。”

    周闵缓缓点了点头,又转向众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硬顶,是把能拉拢的人都拉拢过来。朝中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陛下的新政这边。江北士族里,也有不少人对庾冰不满。清查匿户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恨。”

    “周兄的意思是?”沈冲问。

    “联合。”周闵端起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江南士族不能各自为战。周家倒了,孔家沈家跑不掉。孔家沈家倒了,在座各位谁也跑不掉。既然如此,不如把所有人的力气拧成一股绳。地方上,继续拖。廷尉查案,要田亩册给田亩册,要人证给些无关紧要的。但真正要紧的东西,藏好。朝中,各家的门生故吏一齐上疏,不求力挽狂澜,至少要给天下人看看,江南士族不是没有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另外,咱们的根在江南。只要三郡不乱,根基就不会动摇。”

    孔安眼珠转了转,缓缓点头。沈冲也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周闵没有把话说透,但他们都听懂了。地方上的事端,不必自己出面,佃客催租逼一逼,码头苦力拖一拖,自然有人闹起来。闹起来之后,朝廷便得分心,查案的速度便得放慢。这便是喘息之机。

    当天夜里,周子明自告奋勇回义兴部署,朱延与顾茂各自返乡布置。密会散场时,众人脸上的焦躁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郁。

    送走众人后,周闵没有回后院歇息,而是吩咐周安备车。

    “去会稽王府。”

    司马昱的王府坐落在台城以东,原是先帝赐给宗室的旧邸,占地不大,但清幽雅致。司马昱今年二十二岁,是司马衍的叔辈,封会稽王。他自幼好读书,性沉静,不善言辞,在朝中一向不显山露水。

    周闵到访时,司马昱正在书房临帖。听说周闵求见,他搁下笔,整了整衣冠,命人引入。

    “周公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司马昱赐了座,语气客气却不热络。他与周闵素无深交,只是寻常的朝臣往来。

    周闵不急着开口,先赞了几句王府的兰花养得好,又问了王爷近来读什么书。司马昱一一作答,神色间仍带着几分疑惑。

    周闵忽然叹了口气:“王爷可知道,这几日会稽、吴兴的佃客已在闹事了?”

    司马昱眉头微动:“略有耳闻。廷尉查案本是好事,但手段若过于严苛,百姓难免惶恐。”

    “是啊。”周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廷尉正陶弘此行带了褚裒的兵,查封田产时连庄中老弱妇孺一并赶出,哭声震天。百姓不解朝廷用意,以为是皇帝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司马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陛下推行新政,本意是好的。只是底下人执行起来,往往过了头。”

    周闵听到这句话,心中一动。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面色已换了一副诚恳神情:“王爷,老朽今夜来,不只是为了诉苦。老朽是想请教王爷一件事。”

    “请讲。”

    “先帝在时,江南士族与宗室之间,虽有分歧,但大面上是和衷共济的。可如今天下,外有祖昭坐拥江北六万精兵,内有庾冰、庾翼兄弟把持朝政与荆州军权。文官之首是庾氏,武将之重也是庾氏。王爷是宗室至亲,可曾在朝中见过哪个宗室担过实职?”

    司马昱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个问题戳到了他的痛处。他是宗室中辈分最长者,但这些年除了一个虚爵,手中毫无实权。皇帝亲政后重用的是庾氏兄弟和江北祖昭,对宗室确实有些疏远。

    “周公此话,未免言重了。”司马昱斟酌着字句,“庾氏兄弟固然权重,但也是为国尽忠。”

    “老朽不是说庾氏不忠。”周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朽是担心,外镇权重而宗室势弱,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祖昭在江北,手握六万兵马,八郡钱粮尽归其手。庾翼在荆州,坐拥上游形胜之地。庾冰在中书,朝中大小政令皆出其手。这三人若是忠臣良将,自然是大晋之幸。可若有万一呢?”

    他没有把“万一”是什么说出来,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

    司马昱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没有放下。他想起自己的封地会稽,那里是江南士族的根基。若皇帝真的把江南士族彻底打压下去,朝中庾氏与江北祖昭遥相呼应,宗室便再无出头之日。

    “王爷。”周闵站起身,拱手一礼,“老朽今夜来,只想劝王爷一句。您是宗室至亲,有些话别人不敢说,您得替社稷想想。陛下身边的人,未必都是忠臣。王爷若能在朝中多为宗室和江南士族说几句公道话,不止江南士族感激,天下人也会看到宗室的风骨。”

    他说完便告辞了,留下司马昱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满墙书卷出神。窗外月华如水,照得庭中兰叶泛着幽光。司马昱坐了许久,忽然伸手将案上一卷《庄子》推到一旁,从书架底层翻出许久不曾打开的一叠邸报。上头记载的,是当初石虎南侵时朝中各派的争论。

    他一张一张翻过,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是司马衍下诏任命祖昭为镇北将军、都督豫徐青兖四州军事的那一期邸报。诏书上说,祖昭“忠勇可嘉,堪当大任”。司马昱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却想起方才周闵说的另一句话——外镇权重而宗室势弱。

    窗外夜风拂过,灯火微晃。司马昱将邸报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吹灯就寝。

    与此同时,周闵的马车已在夜色中悄然驶离王府。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台城。式乾殿的灯光依旧亮着,年轻的皇帝还在批阅奏章。周闵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建康城外,会稽、吴兴、义兴三郡的变故正如一锅渐渐升温的水。佃客围了县衙,漕运拖在码头,官仓失火的消息已传到京中。庾冰在朝堂上力主派兵弹压,司马衍准了。但派出去的兵往往扑空,闹事的人散了又聚,像是有人在下棋,棋子散落在三郡之间,每一步都提前算好了官军的反应。

    而这盘棋的棋手此刻正闭目坐在马车里,面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夜风中打了个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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