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建康台城。
司马衍在式乾殿西阁批了整整一上午的奏章。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有一封从会稽郡辗转递来的密报,封皮上盖着内侍省的朱漆印,拆开来不过三页纸,内容却字字触目。
密报所奏,是丹阳周氏在会稽、吴兴、义兴三郡侵占民田、隐匿户口、私设刑堂、鱼肉百姓的累累恶行。所列罪状十七条,每条都附了人证姓名和事发年月,条分缕析。
司马衍反复看了三遍,面色如铁,当即便召庾冰和谢裒入宫。
三人在西阁商议了一个多时辰。次日一早,司马衍连下三道旨意:第一道,命廷尉正陶弘率人前往会稽、吴兴、义兴三郡,彻查周氏侵占民田一案,地方官员不得阻拦,违者同罪。第二道,命扬州刺史褚裒派兵配合,凡周氏在地方上的庄园田产,在查案期间一律封存。第三道,命御史中丞领衔,核查丹阳周氏在京中所有产业与往来账目。
三道旨意如三道惊雷,炸得建康朝堂一片哗然。
江南士族人人自危。谁都知道丹阳周氏是江南士族的领头羊,周闵虽已被罢免吏部尚书,但周家在地方上的根基丝毫未动,良田千顷,佃客数千,三郡县令有大半是周家门生故吏。此番皇帝直接对周氏动手,所图的绝不仅仅是周家那点田产。
消息传到周闵耳中时,已是当日黄昏。
周闵正在自家后园池边喂鱼。管事跌跌撞撞跑进来,将台城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闵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池中锦鲤争相抢食,水花溅了他半幅袍角。他站在池边一动不动,良久,将手中空碗搁在石栏上,慢慢走回书房。
当天夜里,周闵的旧宅灯火通明。他没有叫太多人,只让心腹管事周安去请了孔安和沈冲过府。三人对坐密室,屏退所有下人,窗上遮了厚毡,外头一丝光亮也透不出去。
“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孔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紧,“廷尉正亲自查,褚裒派兵配合,御史台翻账目,这是要把周家连根拔。”
“唇亡齿寒。”沈冲冷冷道,“周兄今日倒了,明日孔家、沈家也跑不掉。”
周闵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节青白。密室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明一暗。
“这些年,江南士族在朝中替陛下挡了多少事?”周闵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像是自言自语,“石虎南侵,是我们调粮秣、征民夫、稳后方。国库空虚,是我们拿自家的钱填窟窿。陛下要北伐,要新政,要削藩,我们虽有怨言,何曾当面顶撞过?”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孔安和沈冲的脸。
“如今他要用江北那帮人,便觉得我们碍眼了。今日会稽的案子,查的是田产。明日呢?盐铁?漕运?兵权?一步退,步步退。周家倒了,两位兄台能独善其身?”
沈冲一拍案几:“怕他怎的?江南士族根深蒂固,真翻了脸,他这皇帝也坐不稳。”
“翻脸?”周闵冷笑一声,“翻脸有什么用。我们是臣,他是君。硬碰硬,我们赢不了。江北那帮人巴不得我们和陛下撕破脸,他们好坐收渔利。”
孔安放下茶盏,眯起眼:“周兄的意思是,不硬碰?”
周闵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黑漆木匣,放在案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封书信。有些是这些年江南士族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有些是地方上赋税田亩的底册副本,还有几封是江北商队在海上被劫后从船上搜出的货物清单。
“这些是周家几十年来攒下的家底。”周闵的手指在信函上轻轻拂过,“每一封都足够让朝中一批人掉脑袋。陛下要查周家,那便让他查。查得越深,牵连越广。等查到所有人头上,满朝文武谁不心惊?”
孔安微微皱眉:“这是自保之法,不是破局之法。陛下既然敢动手,就不会怕你拉人下水。”
周闵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池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所以,光自保不够。”
他合上木匣,话锋一转:“陛下身体不好,去岁咳血数次,太医令亲口对庾冰说过,心脉虚弱,不可操劳。可他日日夜夜批奏章到三更,满朝上下谁劝他歇过?”
沈冲愣了一瞬,孔安目光骤然锐利。
周闵没有再说下去,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茶的回甘。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沈冲和孔安都是聪明人,周闵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都听懂了。不是要硬碰,不是要逼宫,是等。等皇帝的身体自己垮下去。皇帝一崩,幼主登基,江南士族便是托孤重臣,到那时,今日的困局便迎刃而解。
但等是等,等多久却是未知数。司马衍虽然咳血,可毕竟才二十出头,未必不能在位十年二十年。十年之后,江北那帮人的势力已成,江南士族还能不能等得起?
这是周闵没有说出口的话,沈冲和孔安也没有问。
“我等。”沈冲率先开口,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但等不是干等。地方上得给他找些事做,不能让他的刀子一直往下砍。”
孔安点了点头:“会稽的案子不能让他查得太顺,吴兴和义兴那边也要动一动。江南士族在地方上经营了几十年,不是几个廷尉就能翻过来的。”
“还有。”周闵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庾冰的新政清查匿户,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不止是我们,江北士族里也有人对他不满。我们可以不硬碰,但可以先给陛下换几个身边人。”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周闵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大半,拉拢会稽孔氏和吴兴沈氏一致对外,联络丹阳陶氏在建康城中的眼线,调动三郡地方上的力量迟滞廷尉查案。一番布置之后,孔安与沈冲连夜告辞,从周府后门悄然离去。
密室中只剩下周闵一人。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直到烛火快要燃尽,才缓缓起身,再一次走到暗格前。这一次,他从暗格最深处取出一只极小的青瓷瓶。瓶身不过寸许,用蜡封了口,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这是数月前他从一个会稽山道士手中得来的丹砂液,色无味,入水即溶,能使心脉虚弱之人渐渐心力衰竭,症状与过度劳累猝死一致,太医无法查验。
周闵握着那只瓷瓶,手指微微收紧。
孔安和沈冲虽然打算等,但他等不了了。皇帝的刀子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多等一日,周家便在刀锋下多熬一日。会稽的案子一旦坐实,周家在地方上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到那时,纵然皇帝身体自己垮了,周家也已成废墟。
他需要更快的刀,一把没有人能追查到的刀。
他将瓷瓶收入袖中,独自走出密室。夜色正浓,建康城的万家灯火已次第熄灭。台城方向式乾殿的灯火还亮着,那座殿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皇帝,正拿着朱笔一笔一笔削着江南士族的根基。
周闵站在廊下,望着那座宫殿,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片刻后,他唤来心腹管事周安,在书房中单独交代了几件事。第一件,打探宫中近来当值的宦官名册,尤其是能在式乾殿御前走动的人,祖籍、乡里、喜好、债务,全部摸清。第二件,联络会稽山上的旧识,再取两瓶丹砂液来。第三件,将周家在吴郡、义兴的几处田产契约悄悄转移到旁支名下,动作要快,不留痕迹。
周安脸色微变,但并没有多问。他跟着周闵三十余年,深知这位家主做事从不冲动。他此刻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大逆不道,但他的语气平稳得仿佛只是在安排过年给各家的节礼。
“老爷,宫里的线埋了很久了。”周安压低声音,“但若动用在式乾殿的那条,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开弓何须回头。”周闵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安躬身退出。
周闵独自留在书房里,从案上拿起那封密报的抄件,慢慢凑到烛火前。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落在铜盘里。他松开手,最后一片纸灰落在灰堆上,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一颤。他看着那堆灰烬,目光与平日别无二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