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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御街血路迎新君

    司马衍驾崩的消息传出殿门,一直在殿外候着的庾冰擦干眼泪,转身召来禁军都尉。

    “封锁台城。所有宫门即刻关闭,无我手令者不得出入。擅自传递消息出宫者,斩。”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祖将军,请你亲自带一队禁军,即刻前往琅琊王府,护送琅琊王入宫。”

    祖昭拱手:“遵命。”

    他转身大步出殿,点齐两百禁军骑兵,翻身上马。马蹄铁踏过宫门甬道的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金铁声。晨光微熹,建康城的大多数人尚未起床,没有人知道这座城的主人已经换了。

    琅琊王府坐落在台城东南。祖昭在府门前勒住战马,翻身下马,甲胄上的露水簌簌而落。

    门房早已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慌忙开门。祖昭大步跨入前堂,琅琊王司马岳已披衣迎了出来。他今年不过二十岁,眉目与司马衍有六分相似,只是面容尚带几分少年稚气,此刻见祖昭甲胄佩剑、满面肃杀,脸色刷地白了。

    “祖将军,出了何事?”

    祖昭单膝跪下:“陛下已于今晨驾崩。臣奉中书监庾大人之命,护送殿下即刻入宫。”

    司马岳呆立当场,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骤然泛红,泪水无声滑落。他转过身去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已在发抖:“皇兄他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殿下。”祖昭抬起头,目光沉痛却坚决,“陛下驾崩,此刻不是细说的时候。建康城眼下必须有人主持大局,请殿下即刻随臣出发。”

    司马岳浑身一震,回头看了一眼内室。他的王妃褚蒜儿已站在屏风旁,面色苍白,但目光异常镇定。当年苏峻之乱时褚蒜儿被祖昭所救,内心一直对祖昭怀有感恩。

    “殿下,听祖将军的。”褚蒜儿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换上朝服,即刻入宫。”

    司马岳点了点头,返身入内更衣。片刻后他身着朝服大步走出,祖昭已令禁军在府门外列好阵型。两百铁甲骑兵将一辆辎车护在正中,前后各一百骑,人人弓上弦、刀出鞘。

    就在祖昭的马蹄声踏破琅琊王府门前的寂静时,建康城另一端的会稽王府中,周闵正坐在司马昱的书房里。

    司马昱披着外衣匆匆出迎,见他面色凝重,心中咯噔一下。

    “王爷,陛下驾崩了。”周闵开门见山。

    司马昱端茶的手猛然一顿,茶盏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在手背上。他缓缓放下茶盏,抬头看着周闵。

    “宫里的消息?”

    “臣在宫中有眼线。式乾殿天不亮便封了门,禁军调动频繁,庾冰坐镇台城,祖昭已带兵去琅琊王府。”周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陛下驾崩,琅琊王不过一个黄口小儿。庾冰和祖昭扶他登基,朝政便尽归此二人之手。一个外戚,一个外镇,把持朝纲,王爷,您是宗室至亲,是陛下的叔辈。司马家的江山,难道要拱手让给外人?”

    司马昱沉默不语。他想起上月朝堂上司马衍当众驳回他劝谏时的难堪,想起周闵那夜在书房里说的“外镇权重而宗室势弱”。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了几步,停在先祖画像前。

    “本王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司马昱转过身,“但若社稷有难,本王不会袖手旁观。”

    周闵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即起身拱手:“王爷英明。臣已联络了江南士族在朝的十几位官员,此刻他们正在各自府中待命。只要王爷入宫主持大局,他们便一齐上殿拥立王爷。庾冰纵然有禁军,也不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司马昱点了点头:“你速去联络。”

    “臣已安排妥当。”周闵答得极快,“王爷即刻入宫便是。”

    他没有告诉司马昱另一件事。在来会稽王府之前他已派出了杀手,在琅琊王府到台城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他知道祖昭武艺高强、身边亲兵骁勇,一百个杀手未必能取他性命,但只要拖住他一刻钟,只要让琅琊王进不了台城,司马昱便能抢先一步。

    从琅琊王府到台城,最近的路是出府门沿御街直行,经朱雀门入宫。这条路宽阔笔直,两侧皆是高门府邸的院墙,没有任何岔路可供绕行。祖昭一马当先,两百禁军铁甲骑兵将司马岳的辎车护在中间,蹄声隆隆,行进极快。

    行至御街中段时,祖昭忽然勒马。

    前方街面上横着一辆倾覆的牛车,车辕折断,货物散落一地。几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挑夫正蹲在车旁,似乎是在收拾残局。祖昭目光扫过那几个挑夫的手,他们蹲在地上,手藏在袖子里,不像是干活的模样。

    “盾!”祖昭暴喝一声。

    话音未落,两侧高墙后忽然飞出数十支弩矢,密如飞蝗,直扑禁军队列。幸亏祖昭那一声喝令,禁军骑兵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便举起了盾牌。弩矢钉在盾面上咚咚作响,有几支从缝隙中穿过,两个骑兵闷哼一声栽下马来。

    紧接着,前方那辆倾覆的牛车后面涌出数十名蒙面人,手执长短兵刃,蜂拥而上。两侧墙头又翻下三十余人,将御街前后截断。总数不下百人,人人步履沉稳,出手狠辣,绝非寻常市井泼皮。

    “列阵!护卫辎车!”祖昭拔出寒月剑,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光,“保护殿下!”

    两百禁军骑兵迅速收拢,以大盾将司马岳的辎车围在正中,长矛如林,刺向外侧。这些禁军虽不及北伐军久经沙场,但也是建康城中百里挑一的精锐,甲胄精良,训练有素。面对突如其来的伏击,阵型片刻便稳住了。

    祖昭没有留在阵中。他亲率二十名亲兵策马冲出圆阵,如一把尖刀直插入杀手群中。寒月剑光过处,两名蒙面人咽喉溅血,仰面倒地。祖昭的亲兵皆是淮北百战余生的老兵,配合默契,大刀翻飞之间已将前排杀手劈倒数人。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这支护卫队如此悍勇。他们原本以为禁军不过是守城门的摆设,谁知迎面撞上的竟是一群虎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躺下了三十余具蒙面尸体,而禁军只折了六七人。

    就在这时,街角暗处忽然飞出一支弩矢。这支弩矢的角度极为刁钻,从圆阵的盾牌缝隙中穿过,直射辎车车窗。弩矢破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发疼,箭头上淬着剧毒,泛着一层诡异的暗绿光泽。

    祖昭眼角的余光捕捉到那抹暗绿,来不及喝令,猛夹马腹,连人带马横在辎车之前。弩矢正中他胸口,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在马背上晃了一晃,但明光甲胸前那块精铁护镜将箭尖牢牢挡住,弩矢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祖昭低头看了一眼,断箭箭头上淬的毒液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绿色,滴在地上竟将青石板蚀出几个细小的白点。

    “将军!”亲兵赵平失声叫道。

    “皮肉未损!”祖昭冷喝一声,“全速前进,不必恋战!冲过去!”

    禁军骑兵听令变阵,后排骑兵收起长矛换上弩机,一轮齐射将前方残余杀手压得抬不起头。前队骑兵纵马冲撞,将倾覆的牛车撞到路边,整队人马如铁流般碾过御街,直奔朱雀门而去。

    司马岳在辎车中紧紧抓着车壁,面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了祖昭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看见了那支淬毒的弩矢撞在明光甲上断成两截。他的眼眶还在为皇兄的死而泛红,此刻又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震动。

    台城朱雀门前,庾冰已调集禁军列阵以待。辎车驰入宫门的那一刻,祖昭翻身下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御街,转身大步跨进宫门。

    “庾大人,殿下安然无恙。”

    庾冰点了点头,面色如铁,转身在前引路。

    祖昭按剑紧随其后,司马岳在禁军簇拥下快步走向太极殿。

    晨光越过台城宫墙,将太极殿前那面旌旗染成了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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