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建康城酷暑难当。
午时刚过,式乾殿西阁忽然传出内侍惊惶的喊声。当值黄门侍郎陶敏连滚带爬冲出殿门,尖声嘶喊传太医。太医令周昶携两名医正一路狂奔入殿,药箱铜扣撞在门框上,叮当作响。
龙榻之上,司马衍面如金纸,胸前袍襟上溅满暗红血迹。榻前铜盆里盛着刚吐出的半盆血水,血色发乌,隐隐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他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着被褥,骨节咯咯作响。
周昶扑到榻前,伸手搭脉,指尖刚触到脉门便猛然变色。脉象细若游丝,却又乱如沸汤,忽而狂跳如鼓,忽而微弱欲绝。他行医三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更让他心惊的是皇帝十指指甲根部隐隐透出一圈青黑,这是毒入骨髓之兆。
“陛下!”周昶颤声唤道。
司马衍没有回应。他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被褥。
周昶取出银针,在几处关键穴位上飞速施针,又命人急煎参汤灌下。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司马衍的抽搐才渐渐平息。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片刻,慢慢聚拢。剧痛让他将下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一声。
“陛下,老臣无能——”周昶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哭什么。”司马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还没死。都出去。传庾冰、祖昭、王恬、谢裒即刻入宫。快。”
庾冰正在中书省处理公务,闻讯后手中毛笔啪嗒落在纸上,墨迹洇了一片。他顾不上更衣,袍角一撩便往外跑。
祖昭在石头城军营接到诏令时正与赵孟核对建康布防图。内侍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冲出营门,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过朱雀门,马还未停稳便翻身落地。殿前侍卫见是他,无人拦阻。
西阁中,庾冰面色铁青,眼眶泛红。谢裒拄着拐杖,白发微微颤抖。王恬站在榻尾,双拳紧握。太医令周昶伏跪于地,浑身瑟瑟发抖。
祖昭大步走到榻前。司马衍此刻比六日前更憔悴了许多,眼窝深深凹陷,嘴唇青紫,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像风中残烛最后跳动的焰芒。
“陛下。”祖昭单膝跪下,声音在发颤。
“都来了。”司马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朕的时间不多了。你们都听好,朕有几件事要交代。”
庾冰张了张嘴,被司马衍抬手制止。
“朕登基十数载,日日谨小慎微,不敢辜负先帝托孤重任。可恨如今北地胡虏盘踞,中原故土尚未收复,朕却要撒手人寰。”
话音落,他剧烈咳嗽两声,一缕血丝顺着唇角溢出,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朕并非染疾而亡,乃是遭人投毒。”
庾冰猛然抬头,满脸惊怒。
“周昶已经告诉朕了。”司马衍看向伏跪在地的太医令,“你说。”
周昶叩首于地,声音沙哑:“陛下所中之毒,老臣从未见过。此毒入血则散,日积月累,侵蚀心脉。症状与心疾极为相似,极易被误诊。若非今日毒发时十指指甲现出青黑,老臣也断断查不出来。此毒并非一次投下,而是数月来每日微量掺入汤药之中,手法极为老练。”
“朕喝的汤药,每日经手三人。”司马衍淡淡道,“太医署煎药一人,送药一人,御前侍奉一人。三个人里头,有一个是鬼。”
庾冰霍然起身:“臣这就去查封太医署,拿下所有经手之人!”
“不急。”司马衍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急则生乱。朕若现在大动干戈,那人便会狗急跳墙。建康城中他有多少同党、多少后手,你可清楚?先把朕要交代的事办好。等朕走了,你们再慢慢查。”
庾冰重新跪下,眼眶湿润。
司马衍示意内侍将文房四宝端到榻前。他强撑着坐起身,每动一下,额头便沁出一层冷汗。内侍想要上前搀扶,被他挥退。
第一份诏书,他亲笔手书。每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笔杆在手中微微发抖,但字迹始终端正。庾冰跪在榻前,双手捧过诏书展开,目光扫过纸面,双手猛地一颤——是传位遗诏。
“朕若有不讳,以皇弟司马岳嗣位。中书监庾冰、镇北将军祖昭辅政。”司马衍搁下笔,目光落在庾冰身上,“岳儿年纪尚轻,根基不稳。朕走之后,你要撑住朝局。江南那些人不会因为你退让便收手,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一丈。朕试过了,朕知道。”
庾冰双手捧诏,重重叩首,额头砰然触地:“臣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所托。”
司马衍又命内侍取来另一卷空白诏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完之后他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将诏书卷好,亲手用蜡封口,递向祖昭。
“这份给你。”
祖昭双手接过,没有问内容。
“这份遗诏,你要收好。”司马衍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榻前两人能听见,“岳儿若行正道、用贤臣、复中原,你便全力辅佐他。若他不听忠言、亲近小人、偏安江南,这份遗诏便是你的刀。你持此诏可废昏君、立明主,不必问任何人。”
祖昭握紧诏书,指节咯咯作响。
“庾冰,谢裒,王恬。”司马衍提高声音,“你们都出去。朕有几句话,单独和祖昭说。”
三人对望一眼,躬身退出。殿门合上,西阁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司马衍靠在榻上,方才撑着的那股气势一下子泄尽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冷汗如雨。祖昭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触手处骨瘦如柴。
“阿昭。”
“陛下,臣在。”
“朕还记得,你小时候那天陪朕胡闹。”司马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老师罚你跪了半个时辰,你还梗着脖子不认错。后来朕偷偷拿了点心去给你吃,你说不要,你说男子汉大丈夫,宁可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那时候有你和父皇在,朕是多么快乐啊!”
祖昭的眼眶红了。
“后来父皇临终前,把你我叫到身边,对我们说的那些话朕一直铭记在心。父皇让你去洛水边看看,了却他的心愿,只可惜朕无能,没有给你创造出北伐的机会。朕对不起你,对不起父皇啊!”司马衍眼角泪水涌动,“当年你渡江从军,朕要你时常回来看看朕,只可惜你我分隔两地,见面寥寥无几。朕时常盼你回来,每次你回来朕都高兴不已。只是这一次,朕要去向父皇请罪了,以后的路,只能靠你了。阿昭,朕舍不得你走。”
“陛下!”祖昭猛地攥住他的手,声音嘶哑,“臣不走了。臣就在建康守着陛下。臣让张泉连夜入宫,臣去请——”
“别去了。”司马衍摇了摇头,“朕自己的身体,朕知道。这毒已经入了五脏,神仙难救。”
他反手握住祖昭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朕放心不下的,是奕儿和丕儿。岳儿即位,丕儿和奕儿是先帝血脉,皇权斗争残酷,皇宫未必容得下他们。”
祖昭沉声道:“陛下要臣做什么?”
“带他们走。”司马衍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等岳儿登基之后,你带上丕儿和奕儿,还有他们的母亲周贵人,离开建康,去寿春。朕已封奕儿为淮南王,丕儿为广陵王。这两个藩地都在你的辖区之内。朕把他们母子三人托付给你。你替朕,护他们一生周全。”
祖昭松开司马衍的手,后退一步,撩袍跪下。
“臣以亡父祖豫州之灵起誓。此生此世,臣在一日,必护二位殿下周全一日。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司马衍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释然。
“朕这一生,最对得起的是你。最对不起的,也是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替朕和父皇去洛水边看看。替朕,把中原收回来。”
祖昭抬起头,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窗外月华如水,照得殿中一片清冷。远处宫漏声隐隐传来,一滴一滴,像是滴在人心里。
祖昭跪在榻前,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
夜渐深,烛火渐尽。祖昭守在榻前,整夜未合眼。司马衍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每次醒来都会轻轻唤一声“阿昭”,听到回应便又昏沉睡去。祖昭用湿布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喂他喝了几口水,在他抽搐时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伤到自己。这些事他从前没有做过,但他做得很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司马衍忽然睁开眼睛,目光比前一日清明了许多。他唤来内侍,让他去请周贵人,带两位皇子过来。
周贵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双眼早已哭得红肿。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进西阁。司马丕一岁出头,蹒跚学步,还不太会说话,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裙角。司马奕尚在襁褓中,被乳娘抱在怀里,正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过来。”司马衍朝周贵人伸出手。
周贵人跪行至榻前,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朕对不住你。”司马衍看着她,声音温柔,“朕没能给你什么名分,如今又要把你和两个孩子送出京城。”
“陛下不要这样说。”周贵人咬着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妾身什么都明白。妾身没有家世背景,留在京中只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陛下是为我们母子好。”
司马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向祖昭:“朕已将丕儿和奕儿托付给祖将军。你带着孩子随他去寿春。那里是江北,是他替朕守着的地方。没有人敢在那里动你们。”
周贵人抬起泪眼看了祖昭一眼,低头朝祖昭行了一礼。她见过祖昭数次,知道这个人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她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低声道:“往后便有劳将军了。”
祖昭拱手还礼,声音沉重却字字坚定:“贵人放心。臣已立誓,此生此世,必护贵人母子三人周全。”
司马衍从枕边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是当年司马绍在司马衍四岁生辰时给他的。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他将玉佩放在祖昭掌心里,“朕本想传给丕儿,但想了想,还是给你。你拿着它,将来若有人为难你,这便是先帝的信物。”
祖昭跪地接过玉佩,声音沙哑:“臣领旨。”
司马衍靠在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周贵人和两个孩子,看着跪在榻前的祖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朕可以走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都好好的。替朕,把中原收回来。”
窗外天色渐亮,式乾殿飞檐上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光。殿中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截,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从窗缝中透进来的第一缕晨风里。司马衍靠在榻上,合上了眼睛,面容平静如酣睡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