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与繁华的市中心仅一江之隔,却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是老工业区的遗骸,高耸的烟囱早已不再冒烟,锈蚀的管道如同巨兽的枯骨,裸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大片大片的厂房被废弃,墙体斑驳,窗户破碎,野草在水泥裂缝中肆意生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油污和尘土混合的陈旧气味。
一处看似完全废弃、被铁丝网和“危房禁入”标牌包围的旧纺织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厂房深处,某个经过巧妙伪装、外部看来与其他破败车间无异的区域,灯火通明。这里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兼安全屋,与外部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地面铺设着防静电地板,数台大功率笔记本电脑和通讯设备在长桌上闪烁着幽光,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数据流和卫星地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以及一种冰冷的、无机质般的秩序感。
四个男人分散在房间各处,或坐或立,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精悍。他们穿着深色的、便于活动的作战服,脸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识,但眼神锐利,动作简洁有力,呼吸悠长平稳,显然是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亚裔男子,代号“蝰蛇”。他身材中等,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狭长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毒蛇般的阴冷和审视,让人不寒而栗。此刻,他正靠在一张旧工作台旁,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漆黑无光的军刺,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目标情况?” 蝰蛇头也不抬,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稳定。注射了镇静剂,预计还能睡四到六小时。体征正常,无外伤。已转移到二号备用点,由‘蜘蛛’和‘蝎子’看守。” 回答的是靠在门口阴影里的一个白人壮汉,代号“灰熊”,他正用一把小刀削着苹果,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不断不裂,显示出惊人的手部控制力。
“二号点安全?” 蝰蛇又问。
“确认安全。老城区废弃防空洞改造,出入口隐蔽,内部结构复杂,信号屏蔽已开启。周边三公里内无异常监控,无人机每隔十五分钟巡逻一次。”“灰熊”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扔进嘴里,咀嚼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雇主那边有什么新指示?” 这次开口的是坐在电脑前的一个瘦高个,代号“渡鸦”,他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紧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头也不回地问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电子合成感,显然是经过变声处理。
“雇主很满意我们昨晚的效率。” 蝰蛇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军刺插入腿侧的刀鞘,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要求我们继续保持静默,确保‘饵’的绝对安全和活性。没有他们的明确指令,不得与‘饵’有任何交流,不得留下任何可能追踪到我们的痕迹。另外,他们强调,目标人物(刘智)非常危险,尤其擅长用针,让我们务必小心,不要给他任何近身的机会。”
“擅长用针的医生?”“灰熊”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再厉害也是医生,不是战士。我们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敢来,保管让他尝尝真正的‘东方秘术’。”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
“不要大意,灰熊。” 蝰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雇主肯花大价钱,并且特意提醒我们小心,说明这个目标绝不简单。别忘了,我们这次只是‘送货’和‘协助’,真正唱主角的,是雇主请来的那位‘专家’。”
提到“专家”,房间里几人的神色都略微严肃了一些。就连一直盯着屏幕的“渡鸦”,手指也停顿了一下。
“那家伙……确实邪门。” 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一直没说话的一个精瘦男子(代号“夜枭”)突然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带来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他看人时的眼神……让我想起亚马逊雨林里那些色彩鲜艳的毒蛙。”
“雇主的事,我们少打听,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蝰蛇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渡鸦,刘智那边的动向?”
“目标于今晨五点二十分左右苏醒,情绪激动,咯血。六点零五分,离开医院,乘坐一辆本地牌照的黑色轿车,前往城西‘老鬼’的地盘。随行有两人,疑似本地地头蛇。”“渡鸦”快速汇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几段模糊的监控截图,正是刘智在赵德明和王医生搀扶下(虽然他拒绝了搀扶,但虚弱的样子在监控下显得像是被搀扶),坐进一辆车离开医院的画面。“目标身体状况极差,但行动坚决。我们的人保持距离监视,未暴露。”
“去了‘老鬼’那里?” 蝰蛇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来,我们的‘饵’放得不错,鱼儿闻到味道了。只是没想到,这条鱼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着急,这么快就拖着病体出洞了。‘老鬼’那边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异动。‘老鬼’是个老油条,滑不溜手,应该不会轻易掺和进来。但目标主动上门,肯定是为了打听消息。”“渡鸦”分析道,“需要警告一下‘老鬼’吗?”
“不必。” 蝰蛇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打听。打听得越多,越能确定‘饵’在我们手里,他才越会按照我们设计的路线走。通知‘蜘蛛’和‘蝎子’,提高警惕,但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二号点保持静默,直到下一步指令。”
“是。”
“另外,” 蝰蛇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张本市详细地图,其中城北沿江一片和城西部分区域被红笔重点圈出,“雇主那边刚刚传来加密信息,他们已经初步和目标接触过了,用的是‘投石问路’的老法子,结果……目标似乎比预想的还要硬,而且反应很快,差点被反咬一口。”
房间里几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所以,雇主希望我们加快进度。‘饵’已经下了,水也搅浑了,该让鱼儿看清鱼钩在哪里了。” 蝰蛇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红圈特别标注的位置——那是位于城北边缘,靠近大江入海口的一处废弃货运码头。“这里,是计划中的‘交接点’。雇主的人会提前布置,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间,将‘饵’安全送达,并确保交接过程……万无一失。”
“‘毒牙’那边准备好了吗?” “灰熊”问。“毒牙”是他们小队负责爆破和重火力的专家,也是这次行动的火力保障。
“已经在待命点就位,装备检查完毕,可以覆盖码头主要区域和撤退路线。” 蝰蛇回答,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眼神冰冷,“雇主说了,这次的目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身上的‘东西’,必须拿到。至于‘饵’……”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交接完成后,由雇主处理。我们只负责送达,不参与后续。”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他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拿钱办事,不问目标是谁,也不关心“饵”的死活。但这一次,不知为何,那个被他们轻易掳来、此刻正在二号点沉睡的年轻女孩,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惊惶和决绝的苍白小脸,偶尔会闪过“灰熊”的脑海。不过,也仅仅是一闪而过罢了。同情心,在这行里是最不值钱,也最致命的东西。
“明白。”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渡鸦,继续监控目标动向,特别是他离开‘老鬼’地盘后的路线。‘灰熊’,检查车辆和装备,随时准备转移。‘夜枭’,你去二号点外围,接应‘蜘蛛’和‘蝎子’,确保转移路线安全。” 蝰蛇迅速下达指令,条理清晰,显然早已将各种情况推演过无数遍。
“是!”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房间内响起轻微的装备检查和通讯确认声。
蝰蛇独自走到窗边,透过特意留下的、经过伪装的缝隙,看向外面破败荒凉的厂区。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夜色,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这次的任务,看起来并不复杂。绑架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女孩,以她为饵,引诱一个据说医术通神但此刻重伤虚弱的目标上钩,然后在预定地点完成交接,由雇主的人接手。他们只需要负责“送货”和外围警戒,甚至不需要与目标正面冲突。
佣金很高,雇主神秘而阔绰,预付金已经到位。一切都显得很“标准”。
但不知为何,蝰蛇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是因为目标苏醒后的迅速反应和决绝行动?是因为雇主对目标“擅长用针”的特殊提醒和隐隐的忌惮?还是因为那个被雇主请来、神神秘秘、浑身透着邪气的“用毒专家”?
他想起昨夜掳人时,那个女孩在昏迷前,看向他们的那双眼睛。清澈,惊恐,但在最深处的惊恐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决绝的东西。那不是普通女孩被绑架时该有的眼神。
而且,雇主特意交代,在交接完成前,绝不允许他们与“饵”有任何交流,甚至不允许靠近观察,仿佛那女孩身上带着某种瘟疫。这很不寻常。
不过,这些疑虑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们是专业的“清道夫”,不是好奇心过剩的侦探。拿钱,办事,不留痕迹,然后消失。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至于雇主和目标之间的恩怨,那个女孩的命运,都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确保,这条被精心引诱的“鱼”,能顺利地、毫无意外地,游进他们布好的网中,然后被雇主捞起。至于捞起来是清蒸还是红烧,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了。
“鱼儿已经闻到腥味了,” 蝰蛇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光芒,“就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咬钩了。”
废弃工厂外,阴云密布,风声渐起。一场针对刘智的、由境外专业势力与神秘雇主共同编织的致命罗网,正在无声地收紧。而网中央的“饵”,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着,等待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