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窈沿着桃林一路走到后山小溪边。
她酒量很好。
方才那一杯根本醉不了她。
可胸口那股闷意却随着风越积越重。
她踢掉鞋子,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将裙摆提起来一些,白皙的脚尖没入水中。
春水还凉。
激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头也没回,
“殿下不是要送我吗?如今离下月还有好些时日,来得未免早了些。”
来人没说话。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先落在她肩头。
苏窈窈指尖微顿。
萧尘渊在她身边蹲下,将被她随手扔在草里的绣鞋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花瓣与尘土,“水凉。”
“我知道。”
“脚拿出来。”
“我不。”她偏过脸,故意不看他。
萧尘渊没有再劝,直接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双脚从溪水里捞出来,放到自己膝上。
苏窈窈一惊,下意识想往回缩,“你做什么?”
“擦干。”他拿出帕子,低下头,慢慢替她擦去脚上的水。
他动作很轻,掌心却很热。
苏窈窈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心里那点委屈忽然更浓,“你不是不管我吗?”
萧尘渊抬眼,“谁说我不管?”
“我要去西凉,你说好。我要长留西凉,你还是不拦。赫连雪要给我挑夫婿,你也只会捏杯子。”
苏窈窈越说越气,抬脚便要踢他。
萧尘渊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不安分的脚按回自己膝上,“你想让我如何?”
“至少说一句不许去。”
“可你想去。”
“我想去,你便一句都不留?”
苏窈窈眼睛红了。
她素来骄傲,纵然受了委屈也不肯示弱。可今日是她的生辰,满园子的人都在,鹤卿毫不犹豫说陪她,偏偏她从小追着长大的这个人,只给了她一个轻飘飘的“好”。
“萧尘渊,我不是非要你替我做决定。”
她看着他,声音一点点低下来,“我只是想知道,我走了,你会不会舍不得。”
桃林里很静。
风穿过枝叶,落花飘进溪水,顺流远去。
萧尘渊握着她脚踝的手一点点收紧,
“会。”
苏窈窈眼睫轻颤。
他抬起眼,素来沉静的凤眸深得几乎望不到底,
“方才你说要长留西凉,我想把那封信烧了。”
“你说要挑西凉郎君,我想让赫连雪把西凉所有未婚男子都送去边关。”
“你说要看肩、看腰、看腿……”
萧尘渊停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极紧,
“我想把你抱回来,让你只能看我。”
苏窈窈怔怔看着他。
萧尘渊从袖中取出两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放进她手里。
一份是梁国前往西凉的通关文牒。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苏窈窈。
没有永宁侯之女,没有长公主府伴读,也没有任何人的未婚妻。
只属于她自己。
另一份,是梁帝亲笔批准的西行国书。
随行使臣一栏,写着萧尘渊。
苏窈窈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这是……”
“你第一次收到赫连雪的信时,我便知道你想去。”
萧尘渊替她穿好鞋,才重新抬眸看她,
“你想开女子书院,想让姑娘们可以读书、经商、行医。你与赫连雪商量了两年,不该因为任何人放弃。”
“包括我。”
“所以我不留你。”
苏窈窈眼眶越来越红,“那你方才为什么只说送我?”
“因为这些东西,本打算今晚给你。”
萧尘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支桃木簪。
簪子雕得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线条还显得生涩。簪尾却认真雕着一朵盛放的昙花。
“这是你雕的?”
“嗯。”
“手怎么了?”
苏窈窈一眼看见他指腹上细小的伤口。
萧尘渊下意识想收手,被她一把抓住,“雕坏了几次。”
“几次?”
“十七次。”
苏窈窈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木簪,努力压住喉间的酸意,“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用一句舍不得,让你放弃想做的事。”
萧尘渊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窈窈,我不想做困住你的笼子。”
“我想做你走远以后,一回头便能看见的人。”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两份文书连同木簪一起放进她掌心,
“所以我不是送你。”
“我是想问你,西凉路远,苏姑娘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让我陪你一起走。”
苏窈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却笑了。
一边哭,一边抬手打他,“萧尘渊,你是不是有病?”
那一巴掌没什么力气,落在他肩上,反倒像撒娇,
“别人表白送金银珠宝,你送我两张纸。别人说甜言蜜语,你非要等我气跑了才肯开口。”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也掉得更凶,
“我追着你这么多年,你天天不是念经就是让我站好。我凑近一点,你躲。我亲你一下,你泡半夜冷水。我都快怀疑,是不是我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都能先拿件衣裳给我披上,再劝我自重。”
萧尘渊眸色一暗,“不会。”
苏窈窈哭声一停,“什么?”
“最后一件,不会。”
萧尘渊凝视着她,声音低哑了些,
“你若真那样站在我面前,我未必还有力气劝你自重。”
苏窈窈呆了两息,随即耳根通红。
“你——”
“你不是一直想听?”
萧尘渊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指腹贴着她的脸颊,克制又温柔,
“我心悦你。”
“不是今日。”
“也不是你第一次穿红裙走到我面前的时候。”
“是从很早以前开始。”
“早到你抢走我的剑,我没有去拿回来;你毁了我的经文,我却把那张按满手印的纸藏到现在;你拆了我的佛珠,我明明气得一夜未睡,第二日却还是戴上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点笑意落在清冷眉眼间,比春日桃花更让人心动。
“窈窈,我不是能忍。”
“我只是在等。”
“等你长大。”
“也等我有资格告诉你——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苏窈窈看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萧尘渊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若不愿……”
话没说完,苏窈窈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她仰起脸,重重吻住他。
萧尘渊身体僵住。
下一瞬,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她的腰。
漫天桃花被风卷起。
苏窈窈闭着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上却带着笑。她吻得毫无章法,甚至还存心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萧尘渊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这个原本浅尝辄止的吻一点点加深。
苏窈窈被亲得身子发软,仍不忘在间隙里含混地笑他,
“殿下不是很能忍吗?”
萧尘渊将她抱到自己膝上,额头抵着她,呼吸沉重,“闭嘴。”
“我偏不。”
她手指缠上他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拨弄,“殿下今日若表现得好,我便答应给你名分。”
“如何算好?”
“这我得验过才知道。”
她眼尾泛红,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狐狸,
“毕竟西凉好儿郎那么多,我总得先看看殿下究竟中不中用。”
萧尘渊眼底最后一丝清明险些被她烧干净。
他扣住她的腰,嗓音沙哑得厉害,
“苏窈窈。”
“嗯?”
“今夜别后悔。”
苏窈窈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我就说,表弟这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全是装的。”
苏窈窈身体一僵。
她缓缓转头。
桃树后,鹤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
他身后还整整齐齐藏着一群人。
长公主、隋司夜、怀王夫妇、苏卿润、阿娜尔、明空、阿九、谢煜、阿史那烈、姜景辰、楚清姿、鹤琮、萧翊、凌风、春桃。
一个不少。
苏窈窈:“……”
萧尘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