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腰弯得极低,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那姿态挑不出半分不敬。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并没有完全垂下去,余光从袖口上方掠出去,打量着杨倓的反应。
他拿吕骁没有任何办法,事到如今也只能用道义去恶心恶心吕骁了。
一旦李家还政,大隋复国,吕骁的称帝梦就彻底毁了。
强行称帝,彻底做实了此人不忠不义,先前皆是伪装。
其卑劣行径,会传千年,万年。
史书一笔,便是刀斧,砍不了人,却能砍了人的名声。
“我懂了,我懂了,你李世民也拿吕骁无计可施了!”
杨倓恍然大悟道,他猛地一拍大腿,那笑声也收了,眼神也清明了。
他虽然被李家给篡了位,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好好的李家凭什么把皇位还给他?
还不是李家走到末路,只能用这种小伎俩去恶心吕骁了。
他果然没有猜错,吕骁定然是将东都给夺回去了。
而吕骁麾下的文臣武将,都是心向吕骁。
推举吕骁称帝,自然是顺水推舟。
李世民怕了,怕天底下出现第二个皇帝。
还是一个打着为前朝复仇、名正言顺的皇帝。
到时,天下人心向李家还是吕骁,自然不用多说。
他一边说,一边又往石阶上坐了回去,这回坐得稳稳当当,脊背还往直里挺了挺。
“陛下知道就好,明日开坛,李家将皇帝禅位于陛下。”
李世民面对杨倓的讥讽,脸上不动声色的说道。
他何尝不是在压着火气?
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忍。
他得留着杨倓,用来恶心一番吕骁。
从道义上赢一次吕骁,又何尝不是赢?
刀枪上讨不到便宜,那就在名分上讨。
这世上,有时候名分比刀枪还重。
“看着他。”
他转过头,对着心腹吩咐了一句,下巴往杨倓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那心腹立刻拱手应下,退到院门边上,把住了门口。
现在不能让杨倓有任何的闪失,他得活着,最起码活到将权力交接过去。
“李世民,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能把皇位还给他!”
李元吉跟在李世民身后,追出几步,一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压着嗓子低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恨。
为了这皇位,他们李家做了多少准备,付出了多少代价?
从太原来到东都,从扶杨倓上位,到跟吕骁翻脸对峙。
结果现在竟然要还回去,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何况还回去了,他还怎么去争太子之位?
难道他要给杨倓当儿子?
“你闭嘴,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你若是再敢冲我大喊大叫,我会让元霸杀了你!”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怒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平平地看着李元吉。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淡,让人感觉阵阵凉意。
李元吉的后背刷地一下便冒了冷汗。
他刚才的暴躁、不甘、委屈,一瞬间全被这盆冷水浇灭了,连个火星都没剩下。
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来。
李世民看他的那一眼太狠了,狠得不像在看自己的兄弟,倒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旧物。
对于这个兄弟,李世民已经彻底失望了。
若不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他早就把李元吉宰了。
但现在即便是有这个面子,他的忍耐也已经是有限了。
李元吉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李元霸。
李元霸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可就是这堵墙,让李元吉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
这家伙只听李世民的,全都没有把他们这些兄弟放在眼里。
若是李世民真下了命令,李元霸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那不是兄弟,那是一柄会听话的刀。
“我去找父皇!”
李元吉丢下一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的脚步又乱又急,险些被院门的门槛绊了一跤。
踉跄了两步便蹿出门去,头也不回。
他就不信了,自己父皇也会放弃这皇位!
“元霸,你这些时日看来恢复得不错了。”
李世民瞧着李元霸,脸上也逐渐有了喜色。
前些时日刚回大兴的时候,这小子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叫也不出来。
送进去的饭食原封不动地搁在门口,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如今能出来走动,能跟人说话,还能伸手拦人了,这便是天大的进益。
只要这小子不再把自己关起来,能出来和人说说话,也够了。
“二哥,我师傅呢?”
李元霸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那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去摸另一只袖子,指尖碰到的却只有空气。
“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相信很快便会来了。”
李世民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在回到大兴后,他便安排人绕路去寻找紫阳真人。
便是路程较远,算算时日,想必也应该是早就到了。
那老道士虽然平日里话不多,可对李元霸这个徒弟的看重,他是亲眼见过的。
如今徒弟少了一条胳膊,那老头若不来瞧瞧,那才叫怪事。
“哦。”李元霸应了一声,脑袋一低,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不再言语。
“元霸,你是否还习惯?”
李世民看着弟弟那空荡荡的袖子,那袖口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现在这条手臂力气又变大许多,我得极力地去控制住。”
李元霸抬起手,将拳头握上,又慢慢松开。
五根手指张开的时候,关节处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方才他去拦李元吉的时候,若不是极力克制,估计就把对方的胳膊给捏碎了。
“什么?”
听到这话,李世民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盯着李元霸那只手。
李元霸的力气他知晓,可谓力大无穷。
从前双手使锤的时候,一对擂鼓瓮金锤砸下去,铁勒部的勇士连人带马都被砸成肉泥。
还能变得更大,那得是多大?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觉得这断臂一事,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又或者说失去一条手臂,也并非是坏事。
力气真增大了,岂不是因祸得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