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一屁股坐在宫门外的青石阶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脚下那条被来往车马碾出深痕的御道,眼神有些发直。
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方才在宫里那半个时辰,他连父皇的面都没见着。
传话的太监低着头,说什么陛下龙体欠安、正在静养、不宜打扰。
可李元吉分明看见那太监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往旁边瞟。
瞟的是吗几名禁卫军,这一看就是李世民安排的人。
这父皇是被李世民给架空了。
现在从里到外,从宫门到寝殿,从传话的太监到守门的卫士,全都是李世民的人。
不然的话,父皇不可能不见自己的。
他是亲儿子,是李家的三公子,凭什么连亲爹的面都见不着?
李元吉越想越慌,后脊梁上沁出一层薄汗,被宫墙外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凉飕飕地贴着皮肉。
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可那股凉意却怎么也拢不住,反倒顺着脊背往下钻。
“王爷,怎么坐这呢?”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街角传来,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快。
程咬金迈着两条短腿,晃着膀子走过来,一张胖脸上堆着笑。
旁边跟着瘦高个儿的尤俊达,两人一胖一瘦,一前一后,活像是哼哈二将。
他们俩是听说李元吉气冲冲地进了宫,特意赶来看个热闹的。
结果还是来晚了一步,热闹没捞着,只看到一个坐在台阶上蔫头耷脑的李元吉。
“回府!”
李元吉抬起头,见到二人到来,眼底那股慌乱劲儿竟收了几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后摆上沾的尘土,语气里重新有了几分底气。
有这两个人在身边,他就有了主心骨。
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去救父皇。
李世民已经疯了,连大哥李建成也跟着疯了,两个人合起伙来在这朝堂上胡作非为。
他李元吉若再不站出来,这李家就彻底完了。
李元吉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程咬金和尤俊达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进了正厅,李元吉把门一关,屏退左右,这才压着嗓子把心里那些盘算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程咬金听罢,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胡茬上摸了摸。
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嘴里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王爷的意思是,等禅让那日,安排人把李世民给拿下?”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珠子转了转,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尤俊达。
这一趟活儿要是接了,那可真就是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李世民死,就是李元吉亡,中间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对,最好是趁机把李世民杀了!”
李元吉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声狠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积压已久的怨毒。
他右手攥成拳头,往桌案上重重一锤,震得茶盏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面。
若是再不杀李世民,整个李家就全落到李世民手里了。
他必须趁这次机会把父皇解救出来,再顺势得到皇位。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
“王爷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程咬金和尤俊达对视一眼,随即一掌拍在桌上。
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过。”李元吉忽然抬起手,话锋一转,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你们要先去寻找李世民,告知我这次行动。”
他方才拍桌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这二人,说到底还是双面细作。
明面上是他李元吉的心腹,暗地里跟李世民那边也有往来。
既然有这条线,那何不反过来用一用?
“这是何意啊?我们告诉他,他不就有所准备了吗?”
尤俊达一脸不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瘦长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就是让他有所准备,但我的准备在他之上!”
李元吉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起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已经把整盘棋都看透了似的。
禅让这种大事,肯定是李世民全权做主,里里外外都是他一手安排。
他李元吉若是在其眼皮子底下调兵遣将,还没等动手,就会被对方的眼线发觉。
倒不如直接让程咬金去通风报信,把多少人手、何时动手都告诉李世民。
这样李世民有了防范,反倒不会再那么紧张地盯着他。
等到那一日,他数倍兵马压上,定然能打李世民一个措手不及。
“嗯……俺觉得合适。”
程咬金思忖了一下,粗眉毛拧了拧,又松开,总觉得这说法有点弯弯绕。
但转念一想,就李元吉这个脑子,能想到这一层已经不错了。
反正只要两个兄弟能打起来就行,他在其中渔翁得利。
不论二人谁死了,他都是血赚的那一个!
“来人!”
李元吉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计策天衣无缝,兴致上来,直接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又急又响,在二人耳边直接炸开。
这一声后,程咬金那只摸胡茬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尤俊达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两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还以为李元吉突然翻脸不认人,嫌他们知道了太多,要杀人灭口呢。
可等门外脚步声响起,进来的都是平日里熟识的同僚。
腰间没带刀剑,脸上也没挂着杀气,二人这才把悬到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程咬金悄悄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王爷!”
众人走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接下来的事,决定了你我以后的大业,你们敢不敢跟我干?”
李元吉站在厅中央,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
他一边说,一边给程咬金和尤俊达使眼色。
今日他是豁出去了,必须把事情敲定。
但凡有不同意、或者面露畏惧之色的,直接杀了,绝不能留。
他也不怕这些人狗急跳墙,跑去向李世民告密。
没用!
程咬金、尤俊达这两个最大的细作就站在这儿呢。
论通风报信,还轮得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