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倓死了！”
杨如意见拽不动吕骁，一屁股顺势坐在榻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啥？”吕骁缓缓睁开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问道：“李家疯了吧，这不是瞌睡了就送枕头吗？”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可那双眼睛里已经透出了几分清醒。
他们这边称帝本就是名正言顺，现在李家杀了杨倓，那不是让他们更加水到渠成了？
他还在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怎么把戏做得漂亮些。
结果李家自己把这由头递过来了。
“是这样的……”
杨如意喋喋不休的为吕骁解释着，讲到杨倓临死之前说的那番话，讲到李渊被一同拽下了台。
她说得又急又快，中间还漏了好几段，又倒回去补上。
手舞足蹈的，恨不得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给他演一遍。
听完后，吕骁也了解了事情大概。
这样的话倒不是李家疯了，不过是玩砸了罢了。
估计李世民这些人也没有想到，杨倓这家伙能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临死了还要拉个垫背的，还要把屎盆子往李家头上一扣，还要给姑丈铺一条称帝的路。
这小子，倒是比他活着的时候明白多了。
只可惜还了个假的李渊，这次他只能评价为不亏。
若是换了李世民，那才是真血赚！
“那几位先生都主张咱们儿子立即称帝了。”
杨如意生怕李家还会使什么手段，也想越快越好。
她坐在榻边，两只手交握在膝上，指节攥得微微泛白。
夜长梦多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今日李家能逼死杨倓，明日就能想出别的法子来。
趁着眼下的由头正热乎，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谁也翻不了盘。
“那就称，我在睡会。”
吕骁将被子往脸上一拉，顺势闭上了眼。
被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撮头发和半只耳朵。
声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懒劲儿。
“这么大事你个当爹的还能睡着啊，赶紧起来，死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睡！”
杨如意一把将被子掀开，再次催促着吕骁。
被子被她掀到脚边，冷风灌进来，吕骁打了个激灵。
他缩了缩脖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片刻后，吕骁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房门。
他脚步拖沓，袍子系得歪歪斜斜。
这叫什么事啊，甩手掌柜都不让当了？
他打着哈欠，眯着眼，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出了皇宫，只见宫外的群臣都已经到了。
黑压压站了一片，从宫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
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凝重，眼眶泛红，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装伤心，总之氛围是做足了。
“王爷，李家残害前朝帝王，我等悲痛万分。
恳请世子尽快称帝，兴义兵，为杨帝报仇！”
一名文臣从中走出，带着哭腔喊道。
他喊得情真意切，喊得声泪俱下，喊得袖子一甩一甩的，恨不得当场给吕骁磕一个。
其余人纷纷附和，齐刷刷地拱手躬身。
所说之事无外乎就是赶紧称帝，还能趁着这个由头，师出有名。
什么兴义兵，什么为杨帝报仇，说到底就是一句话。
名分定下来，刀把子握稳了，剩下的都好办。
“对，悲痛，悲痛死我了！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芜湖，芜湖，芜湖！”
宇文成龙藏在人群里，将头埋低。
他的话虽然是这般说，但只要是个人就能听出来，这家伙是笑着说的。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那闷在袖子底下的笑声压都压不住。
嘴上喊着悲痛，脸上的笑意却从眼角眉梢里往外溢。
他一边喊，一边还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裴元庆。
挤眉弄眼的，恨不得当场笑出声来。
裴元庆站在他旁边，嘴角也跟着往上翘，只是到底比他收敛了些。
好歹还拿手掩着，没让人瞧见那口白牙。
“哈哈哈！”
最终，裴元庆还是忍不住了。
可越是这般硬撑，那股笑意便越是往上顶，顶得他胸腔发颤。
一张嘴，在满场的哭嚎声里格外扎耳。
“你笑你……”
宇文成龙一个箭步窜过来，跳起来给了裴元庆脑袋一拳，拳头砸在额角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不是来的时候说好了别笑吗？
两人在街角碰头的时候还特意对过口风，说今日无论如何得装一装，装得越像越好。
结果倒好，这小子先绷不住了。
怎么就开始笑了，还笑得这么大声。
瞧瞧这周围的人，全都看过来了。
“悲极生乐，这是悲极生乐！”
一名老臣见状，当即往前迈了半步，扯着嗓子开始为裴元庆找补。
他喊得声情并茂，仿佛真有那么个说法似的。
“对，我生乐……呜呼哀哉，芜湖！”
裴元庆连连点头，脸上还挂着方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赶紧又挤出一副苦相。
只是那表情扭曲得厉害，笑不是笑，哭不是哭。
他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出声，除非忍不住。
“可怜我前朝杨帝，臣不能陪您走完最后一程啊。”
宇文成龙依旧自顾自地喊着，最后眼泪都下来了。
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他原本想着有朝一日找到杨倓，亲手宰了这个家伙，把当年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结果现在杨倓死了，真是越想越悲伤。
“老吕，表态啊。”
杨如意站在一旁，手肘不动声色地捅咕了一下吕骁的腰。
还看戏呢？
这些人都哭多久了？
从宫门口哭到街对面，再从街对面哭回来，哭得嗓子都劈了。
再看下去，真要哭死人了。
“听此噩耗，我悲伤无比，不能主事。
一切事宜，尽交给二位先生。”
吕骁看了会儿热闹，被杨如意一捅，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说完之后，他甚至还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
得，又能当甩手掌柜了。
“遵命！”
房玄龄、杜如晦等的就是吕骁这句话，当即上前一步，齐齐拱手。
真让吕骁去做这些事，他们还不放心呢。
这位王爷打仗是把好手，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但凡能少掺和就少掺和。
当即，一群人转过身，浩浩荡荡哭着离去。
宇文成龙和裴元庆的声音最大，时不时还能从人群里传出来芜湖芜湖之声。
与那哭嚎声混在一起，听着又凄凉又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