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龄等人的动作很快，消息传回来不到半日，他们就准备好了一切。
虽说是匆忙准备，从定仪程到排班次，从备袍服到调仪仗，桩桩件件都赶得火烧眉毛。
可办出来的事却极为妥当，桩桩件件都有条有理，并非草台班子。
一众文武身着崭新的服侍，来到了东都乾阳殿外。
这殿仍在翻修，如今虽然主体已经立了起来。
可殿内的陈设、地砖、彩绘还都没来得及铺开。
众人也只得在殿外议事，不过这也并不影响什么。
吕臻身着先前杨如意为他准备好的袍子，身躯笔直地站在高阶上。
他站在那里，身形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的单薄。
可腰杆挺得笔直，肩头也端得稳稳的，倒真有几分少年天子的模样。
吕骁带着吕珩、吕晏、吕婧等人，默默在一旁看着。
他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阶上的大儿子身上。
“父王，大哥才是天命所归之人啊。”
吕婧瞧着吕臻神武不凡，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英主，当即脱口而出道。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语气里满是自豪。
大哥是皇帝，她做梦都能笑醒啊！
“那是，你也不看看这谁大哥。”
吕晏双手背在身后，赞同道。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与有荣焉。
能当他吕晏大哥的人，那定然是人中龙凤啊。
就他大哥这个气度、这个派头，换了旁人来，谁能比得了？
“父王，您在想什么？”
吕珩现在很想知道吕骁的想法。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父亲的侧脸上。
毕竟这帝位本来属于吕骁，结果父亲不想要，推到了大哥头上。
现在看着被群臣拥戴的大儿子，父亲会不会有什么别样感觉？
“什么时候吃席？”
吕骁微微转头，有些着急地问道。
他的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纯粹的、实打实的急切。
他都站了许久了，肚子也已经站饿了。
结果现在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人，还要搞个什么三辞三让。
说是彰显帝王谦逊，是天命所归。
得让新君推辞三回，群臣劝进三回，来回拉扯一番，才算名正言顺。
这多余都。
有这时间赶紧喊几声陛下万岁，顺势开席，胡吃海喝得了。
“这……快了吧。”
吕珩挠挠头，实在是不了解父亲的脑回路。
旁人看着儿子登基，想的要么是家国天下，要么是权势滔天，要么是千秋功业。
他父亲倒好，脑子里只有吃席。
或许，这就是天下第一猛将的思维吧。
吕珩站在那儿，默默琢磨着，看来他也得学上一番，有朝一日成为父亲这般人。
不为别的，就为这份谁也动摇不了的从容。
“这是劝说第三回了吧？”
吕骁瞧着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再带头劝说，不由问道。
“嗯。”
吕珩数着手指，一、二、三，是第三回没错。
每一回劝进，言辞都不重样。
第一回说天命所归，第二回说万民所望，第三回说社稷所系。
劝完了，吕臻那边还得推辞一番，说自个儿德薄才浅，不敢当此大任。
一来一回，跟唱戏似的。
“那快能吃席了。”
吕骁笑了一声，心中满怀期待。
他搓了搓手，脚底下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这席可不一般，那是皇帝登基的席，一般人吃不着。
就在三辞三让结束后，吕臻从高台上走下。
他走得不疾不徐，袍角拂过台阶，玉带轻轻晃着。
每下一级台阶，步子都踏得稳稳当当。
群臣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路，向两侧退去，乌压压的人群中间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
吕臻沿着通道缓步前行，目光平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
紧接着，他带头前往城南郊外，圜丘坛之处。
吕骁无奈，只得跟上。
他方才还在等着吃席呢，结果一转眼又要往城南去。
这当皇帝家属，竟然都如此劳累。
从宫里走到宫外，从宫外走到城南，后头还有祭天、告庙、受玺、燎柴一大堆流程。
难以想象当皇帝的人，以后不得累成个孙子。
他跟在队伍后头，走得一脸生无可恋。
可怜吕臻了，往后天天这么折腾，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臣子。
这日子，想想都替他发愁。
想到这，吕骁又十分庆幸。
得亏他没当皇帝啊，不然上位三日就得变成昏君。
跟着文武百官，吕骁一路抵达南郊圜丘。
三层圆坛，白石砌就，层层递升。
四周立着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声令下，鼓响三通。
吕臻登上圜丘顶层主位，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在坛顶站定。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立于坛侧，各自捧着祝版、玉璧、玺绶，垂手肃立。
随后便是太常跪诵祝文，昭告昊天、日月星辰。
继拜受玺绶，吕臻双手接过玺绶。
然后他亲引火种，点燃燎坛柴堆。
火苗舔上柴堆，起初只是一簇小小的火舌，转眼间便窜高起来，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
玉璧、祝版放在柴上焚烧，青烟上达于天。
告天受命这一步，算是彻底达成。
“万岁！”
“万岁！”
“万岁！”
雅乐奏响，钟磬齐鸣，丝竹悠扬，在圜丘上空回荡。
百官于坛下伏拜，额头抵着地面，三呼万岁。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从坛下涌上来，震得坛上的幡旗都在抖。
吕骁则是直挺挺站着，身旁的吕晏、吕珩、吕婧等人也早已伏拜。
他身为老子，哪有拜儿子的说法？
所以，他大可免除这一遭。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望着坛上的吕臻。
满场的人都跪着，就他一个人站着，在乌压压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同时，吕骁也抬起头，看向了坛上的吕臻。
这小子虽然表面镇定，脊背挺得笔直，面色沉静如水。
可他到底年轻，站在这么高的坛上，底下几百号人齐刷刷地跪着喊万岁。
他这当爹的能感觉出来，还是有一丁点慌乱的。
毕竟当过皇帝的都知道，这么大的场面，心脏绝对不能小了。
吕臻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也连忙看过去。
他站在坛顶，往下一扫，便看见了人群里唯一站着的那道身影。
瞧见父亲一脸笑意，正望着自己，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像是在说，慌什么，有爹在呢。
他也逐渐镇定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手指松开了，胸口那股微微发紧的感觉也散了大半。
现在的他是万人之上，父亲之下。
坛下百官，世间百姓，皆是他的子民。
他是天子，肩上要扛起万民来。
何况都到这一步了，他还有什么好慌的。
“你还笑起来了，赶紧下一步吧，我等着吃席呢。”
吕骁瞧见吕臻面露笑意，不由小声嘀咕着。
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吕珩、吕晏、吕婧几个能听见。
好在吕臻并未让百官伏拜太久，很快便继续下一步的进程。
他从坛顶下来，又带着队伍往宫里的方向走。
一看是往宫里走，吕骁脚步也迈动起来。
这应当是要吃席了，他跟着忙活一天了。
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如今是终于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王爷，我当初若是收陛下为徒，是不是就能当帝师了？”
宇文成龙脱离百官，凑到吕骁身前问道。
“你要当他师傅，他够呛能当皇帝。”
吕骁毫不犹豫的说道。
就吕晏被教成什么德行，那都是有目共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