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
吕晏在一旁听着，脑袋一点一点的，越琢磨越觉得父亲这话在理。
得亏是拜了宇文成龙为师。
不然的话，他也有机会成为皇帝，这辈子岂不是完了？
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臣子，连口热乎糕点都吃不踏实。
想想就后脊梁发凉。
“老徒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作为吕晏的师傅，宇文成龙自然知晓这小子心思。
难道他宇文成龙，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吗？
“对。”吕晏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但我觉得还是师傅你好，跟着你最起码能把名声丢了，避免别人夸我。”
“哈哈哈……”
宇文成龙先是仰起脖子笑了两声，笑声在宫道上荡开，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肉忽然僵住了。
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已经眯了起来，仔仔细细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既是夸他，又是损他。
好家伙，这就是个逆徒啊！
他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随即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感慨。
当时他也是这般气自己父亲的，一句一句往人心窝子上戳，戳完了还满脸无辜。
现在终于是感同身受了，报应来得这般快。
“提起师徒来，可惜啊，我大哥他不在了。
要是能看到自己的徒弟当皇帝，那这辈子也值了啊！”
走在去往皇宫的道路上，宇文成龙脚步慢了下来，脸上的嬉笑淡了几分。
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语气里难得带了些怅然。
他想起宇文成都，想起那个整日板着脸、一身金甲、站在殿门外跟尊铁塔似的大哥。
那人在的时候，他总嫌大哥死脑筋，不会变通，被父亲拿狼牙棒抽了也不吭声。
可如今人不在了，那些嫌弃全变成了念想。
“到时候让老大给你大哥追封个王爷。”
吕骁听罢，脚步没停，当即开口道。
他也敬佩宇文成都的人品。
这世上忠心的人不少，可忠心到那份上的，屈指可数。
在杨广死后，还舍命护着杨广的孙子，那份忠不是做给活人看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但凡杨如意能有宇文成都这般忠心，这坐皇位的人还是姓杨。
“真的吗？”
一听能追封个王爷，宇文成龙脚下一顿，整个人像被点了火似的，眼睛刷地亮了。
他几步追上来凑到吕骁身侧，脸上的怅然一扫而空。
其实他也觉得可以追封。
活人封王不太行，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外姓王爷坐在那里，谁心里都不踏实。
但死人就无所谓了。
不但能彰显其忠心，还能拉拢一部分人，让那些跟着大哥出生入死过的旧部心里热乎。
最为关键的是，死人不会说话，也不怕这个人权势太大。
一举好几得呢。
“即便我不说，老大应该也有这个心思。”
吕骁知晓吕臻的性格。
平日里不声不吭，可历来尊师重道。
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先生，他见了面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行礼，从没端过世子的架子。
宇文成都自然也不用多说，这一身本事都是从他那学来的。
徒弟记着师傅的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话间，吕臻便走在前边去了太庙。
太庙的朱漆大门敞着，门前的石阶被晨露打湿了一层，泛着青黑色的光。
几名礼官垂手立在阶下，袍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不是说要和隋朝撇清关系，怎么还去太庙谒祖？”
吕骁跟在后边，脚踩上石阶的时候顿了一下，转头低声询问站在外边的房玄龄。
房玄龄一身崭新的朝服，袖口折得整整齐齐。
听见问话，微微侧过身来，声音压得不高不低：“王爷，陛下只拜其外祖。”
说破天，吕臻还带着个外孙的身份，入前朝太庙归宗，以此增加正统的名分。
这玩意儿可有可无，走个过场罢了，只要国号不是后隋就行。
“原来如此。”
吕骁听后点了点头。
虽然不懂，但也不需要懂。
他这辈子凡是遇上这种弯弯绕绕的礼制之事。
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反正有人操心，轮不着他。
太庙里传出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礼官低而含糊的唱喏。
不多时，吕臻便从里面出来了，面色平静，衣冠齐整，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走到阶前，朝众人微微颔首，便率先迈步往乾阳殿的方向走去。
众人又返回乾阳殿前。
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队，黑压压一片，从殿阶下一直排到远处的宫道上。
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间偶尔露出绣着的瑞兽纹样。
晨光斜斜地洒下来，把满地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若是吕骁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整个国号，大赦个天下，就可以吃席了。
吕臻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身量被那身崭新的天子袍服衬得格外挺拔。
他微微抬起下巴，双手垂在身侧。
等殿前彻底静下来，才深吸一口气，丹田发力，高声嚷道：
“奸贼篡国，四海蒙难。
朕诛逆复祚，今登大宝，改元承业，大赦天下！”
那声音清亮而沉稳，从殿阶上传出去，撞在两侧的宫墙上，又折回来。
在广场上空荡了一圈，才慢慢散开。
殿前静了一瞬，连风都像是停了半拍。
“万岁，吾皇万岁！”
裴元庆第一个跳了起来，两条胳膊高高举过头顶，嗓门大得把身旁几人的耳朵都震得嗡了一声。
他跳得那叫一个利索，脚底下像装了弹簧，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有这么个带头的，其余人相继跟上。
一时间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从广场中央往外一圈一圈荡开。
“我爹没了你出来抢我风头来了？”
宇文成龙站在原地，两只手还保持着准备举起来的姿势，嘴巴张了张，嘟嘟囔囔地埋怨道。
他本想趁吕臻说完喊第一嗓子呢，风头全让人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