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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西晋和明朝?

    宴散时已是深夜。

    寒意凛冽,宫灯在呼啸的夜风中明明灭灭地摇曳,将疏落的枝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宫墙上。

    姜瑟瑟裹紧了身上的狐裘,随着人流缓缓步出文华殿。

    拂云和红豆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厢里燃着暖炉,驱散了寒气,但却驱不散她心头因陈时萱那番话而留下的沉甸甸的窒闷感。

    车轮碾过宫道上的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马车刚出了宫门,却忽然停了下来。

    姜瑟瑟心里一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不好的回忆涌了上来。

    拂云见状立刻道:“奴婢下去看看。”

    但是拂云下去了没一会,却把红豆也叫下去了。

    姜瑟瑟怔了怔,刚要出声,车帘便被人从外面利落地掀开了。

    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随之探身进来的,却是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瑟瑟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但依旧忍不住轻呼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谢玦顺手将车帘掩好,驱散了冷风,这才在姜瑟瑟身边坐下。

    车厢因他的到来显得狭小了些,却也立刻充满了令人安心的暖意。

    “不是说好了我到谢家去,再和你一起去郡主府吗?”姜瑟瑟看着他,眼中是真实的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惊喜。

    谢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凉的双手拢在自己温暖宽厚的掌心里捂着。

    谢玦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温和:“嗯,原本是。只是想着夜深了,天又寒,便想早些来接你。”

    谢玦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宫里待了那么久,冷不冷?”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也仿佛熨帖了她方才有些纷乱的心绪。

    姜瑟瑟看着他专注的眼神,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方才的郁闷消散了大半:“殿里烧着地龙呢,暖和得很,一点也不冷。”

    姜瑟瑟又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说景元帝还让人给她打包了一盒玉容糕。

    谢玦眉梢微微一挑,问她陛下怎么忽然赏起点心来了。

    姜瑟瑟便绘声绘色地把方才殿上的事说了一遍——从景元帝忽然问政,再到她借点心说粮价、农具、边贸。

    说到最后姜瑟瑟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陛下还夸我说的那几句闲话比今日殿上所有折子都实在,让户部的人改日来郡主府,叫我把分仓储粮之法写个详细条陈。”

    谢玦却沉吟起来。

    姜瑟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夸奖,忍不住偏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谢玦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没说错,你说得很好。只是陛下此番当众赞你,用意恐怕不止于你一个人。陛下这是在借你敲打之前在粮价上做手脚的世家。”

    世家要维持尊容体面,就需要钱。

    姜瑟瑟眨了眨眼,没有打断他。

    谢玦缓缓道:“陛下这是在吸取前朝因世家和官吏而亡的教训。”

    “陛下登基以来,最忌惮的便是前朝世家大族尾大不掉、盘根错节,以及官吏结党营私、贪腐横行,最终动摇国本。”

    “前朝大周之亡,根源有二,一是世家门阀割据一方,垄断土地朝堂,架空皇权,二是大小官吏贪腐冗杂,盘剥百姓、欺瞒君上。世家与官吏彼此勾结,掏空国库、逼反万民。”

    “因此陛下登基后,便一直在做两件事,一是大力扶植宗室,赋予其尊荣和一定的实权,用以制衡朝臣,二是对世家大族和官吏,不断打压分化。”

    “可凡事过犹不及。宗室如今过于坐大,也不是一件好事。”

    说白了,就是把宗室养得白白胖胖的,但对世家和官吏重拳出击。

    在景元帝一朝,过得最舒服的,首当其冲便是宗室子弟。他们享受着皇家的恩宠和俸禄,只要不犯大错,便可安享富贵尊荣。其次是百姓,景元帝轻徭薄赋,严惩贪官污吏,百姓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过很多。

    唯一不舒服的,就是官吏和世家大族。

    官吏动辄得咎,稍有不慎便可能丢官罢职甚至下狱,世家大族则被不断削弱、打散,许多昔日煊赫的门庭如今已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姜瑟瑟一听就懂了:“说白了,陛下现在就像是在养猪,把宗室这头猪养得膘肥体壮,让它去拱世家和官吏这两块硬骨头。骨头是啃动了,可猪也养得太肥太壮了,胃口越来越大,地盘越占越多,早晚有一天……”

    她顿了顿,道:“……会像西晋的八王之乱那样,一群被养大的宗室王爷为了争权夺利,自己先打得头破血流,把家底都耗光了!或者像明朝中后期,藩王宗室成了国家财政的巨大负担,吸干了民脂民膏!”

    谢玦:“西晋和明朝?”

    姜瑟瑟:“……是从前那个路过我家的先生说的,两个从古书上看到的国家。”

    谢玦含笑地看着姜瑟瑟心虚的眼神。

    谢玦低笑一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暖着:“玉容糕照吃。你是陛下的宸嘉郡主,不必怕任何人。你做得很好,今日殿上说的那些,没有一句是错的。”

    姜瑟瑟松了口气,点点头。

    车厢随着马车的启动轻轻摇晃。

    姜瑟瑟靠着谢玦,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方才在宫宴上听来的事告诉了他:“……刚才在席上,时萱姐姐跟我说,她把她两个贴身的丫鬟开了脸,给了温时屿做房里人。我真是不明白……”

    谢玦听罢,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在他看来,世家大族中主母将身边得力的丫鬟开脸给丈夫做姨娘,用以固宠或制衡其他妾室,是再平常不过的手段。陈时萱如此行事,情理之中。

    但他在看到姜瑟瑟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不解和隐隐的抵触时,心念便立刻转了方向。

    谢玦微微蹙了下眉,仿佛也觉得不甚妥当,点头道:“陈时萱这么做,我也不太明白。丫鬟是从小伺候她的人,本该是她最亲近的人,又何必把这份情分变成妻妾之间的芥蒂……若我是温时屿,定不会接受的。”

    姜瑟瑟一听,心里那点因时代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与委屈,瞬间被他这句立场鲜明的话冲散了。

    姜瑟瑟环着他的手臂,将脸贴上去,高高兴兴地道:“嗯!我知道!”

    谢玦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抱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谢玦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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