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除夕宫宴散场,只有勋贵车驾得以在宵禁后的街道上行驶,四周空旷得惊人。
巡夜禁军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巷口传来,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月光清冷,洒在空旷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屋宇上,勾勒出黑与白的寂静世界。
姜瑟瑟看着马车窗外的路景,忍不住道:“看那些树,好大,到处都是。”
谢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是古槐。西长顺街、西四牌楼,京城各处的街巷路口,都有。多是前朝,或是更早之前就种下的。”
“古槐?”
姜瑟瑟努力睁大眼睛,借着月光和远处偶尔透出的灯笼微光仔细打量。
那些槐树树干粗壮虬结,树皮斑驳嶙峋,枝桠向四面八方恣意伸展,即使在寒冬落叶的季节,也自有一股苍劲古朴的磅礴气势。
马车驶近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一棵格外巨大的老槐树拔地而起,树冠如盖,夜风中无数暗红色蝶翼般轻轻飘动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几乎挂满了低矮的枝头。
“那是什么?”姜瑟瑟坐直了身体,扒着车窗。
“树枝上挂了好多……红色的东西?是布条吗?”
谢玦顺着姜瑟瑟的目光看过去,道:“嗯,是红布条。百姓相信古槐有灵,常在树下系上红布条,祈求心愿达成。有求子嗣的,也有求姻缘求平安的……心中有所求,便来这里系上一根。”
“许愿树!”姜瑟恍然大悟。
古今中外,人类寄托希望的方式竟是如此相似。
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红布条,想象着无数平凡人曾在此驻足,怀着最朴素的期盼将心意系于枝头,姜瑟瑟的心底莫名地柔软起来,也涌起一丝冲动。
姜瑟瑟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孩子气的跃跃欲试,“我也想去许个愿,就在……就在前面那棵树下?”
谢玦点头,道:“好,我陪你去。”
谢玦随即抬手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马车立刻放缓了速度,最终在那株古槐树旁几丈远的地方稳稳停下。
谢玦下了车后,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姜瑟瑟将手搭在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量轻盈地跳下车。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案,在地上投下婆娑的碎影。
走近了,更能看清那些系在低矮枝条上的红布条,有新有旧,有的颜色鲜艳,有的已经褪色发白,在夜风中轻轻舞动。
姜瑟瑟仰头看着,有些感慨:“这么多愿望,不知道有多少实现了呢?”
姜瑟瑟随即想到一件事情,懊恼道:“可是……我们没有红布条啊。”
除了随身带着的帕子,哪里找得到适合的红布。
“这个不难。”谢玦出声吩咐了一个护卫。
护卫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再次出现,双手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条约莫一尺长的艳红布条,还有一方小巧的青石砚台、一支已经沾好墨的细狼毫笔。
姜瑟瑟:……好吧。
姜瑟瑟接过红布条,看到谢玦接过了护卫递来的另一条红布条,有些惊讶地道:“你也要许愿?”
书里的谢玦,不是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吗?
谢玦笑着看她,道:“信则灵,我既信了,就希望它能灵验一次。”
姜瑟瑟被他这句信则灵和那深邃的眼神看得心头微热。
冰凉的笔杆握在手中,姜瑟瑟却觉得指尖有些发烫。嗯……该写什么呢?
愿望……她有很多愿望。
希望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平安顺遂,希望家人安康,希望朋友幸福……
姜瑟瑟偷偷抬眼,飞快地瞅了谢玦一眼。
谢玦正微微垂眸,专注地整理着他手中的那条红布条,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真是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脸。
这个人总是这样,说得少,做得多。
姜瑟瑟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姜瑟瑟背过身去,用身体微微挡住谢玦的视线,写下几个字:
【希望谢玦天天开心。】
“写好了?”谢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姜瑟瑟用力点头,将卷好的布条藏到身后,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肌肤莹白胜雪,细腻得似一碰便会化开,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姜瑟瑟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狡黠又期待的光芒:“你写了什么?”
谢玦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却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反问道:“你呢?你写了什么愿?”
姜瑟瑟立刻摇头:“不能说,都说许的愿,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谢玦微微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那我不问。既如此说,那你也不许问我写了什么。”
姜瑟瑟立刻跺脚,深深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这边还要好奇,护卫已经把两个人的红布条挂了上去,而谢玦则是半揽着把她抱到了马车上去。
姜瑟瑟趴在车窗上,忍不住又回头,望着那棵渐渐远去的古槐。
二人挂上去的红布条,在其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红色的海洋,再也分辨不出。
神仙也好,古树的灵也好,请一定保佑我的愿望成真。
保佑他,天天开心。
夜色深沉,前路漫长,但有彼此在侧,便觉此心安处,即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