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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万里山海共此明月

    日头沉下西山,夜色四合。

    皇城六部值房里的惊惧暗流,终究没能漫过崇文门的高墙,更吹不散民间的万家灯火。

    到了除夕傍晚,诚意伯府内早已是张灯结彩。

    前院的抄手游廊下,每隔三步便悬着一盏描金红纱宫灯。正堂内外架起了四只炭盆,银骨炭烧得通红。

    管家许福带着一众手脚麻利的下人,穿堂入室,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年夜大菜流水般端上八仙桌。

    红烧鹿筋、八宝肥鸭、挂霜丸子,外加两大海碗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白面三鲜水饺。

    庭院正中,许战单拎着昨日许清欢买回来的那挂半人高的大红纸炮竹,在雪地里比划着架势,嘴里嚷嚷道:

    “福伯!去库房把那几根浸了火油的粗麻香拿出来!寻常的线香点这大家伙不过瘾,待会儿吃完了团圆饭,老子要在街心把这挂炮竹点着,让整条崇文门大街都听听咱们许家的动静!”

    “哎哟我的二少爷,您先把这炮竹放廊下罢,仔细雪沫子打湿了引线!”

    许福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冲着西边的院落努了努嘴:

    “菜都齐了,水饺再搁下去可就坨成面片汤了,您快去西跨院把徐公子和谢小姐请过来罢!”

    与此同时,西跨院的书房内。

    窗外爆竹声声,屋内却是一片静谧。

    徐子衿眉头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正逐字逐句地推敲着文章。

    桌案旁侧,谢云婉穿着一袭织锦袄裙,外罩白狐毛坎肩,正挽着袖口,拿银匙轻轻撇去建窑茶盏里的浮沫,专注地看着《西游记》

    她今日在谢府帮着长辈料理完宗祠年节祭祀,经营了一番新社,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许府陪徐子衿坐坐。

    她眼睛瞟到徐子衿的愁意,劝慰道:

    “子衿,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罢,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徐子衿接过茶盏,面上露出一抹歉然的笑意:

    “让你见笑了,大年三十的,你特意从谢府抽空过来,我却只顾着埋头看这些枯燥的公文。”

    说到这儿,他抬头看了看窗外擦黑的天色,关切道:

    “谢阁老那边今夜还要守岁迎宗亲,你待会儿还得赶回谢家料理俗务,又要去城南的社团照看。这满城跑下来,身子骨可吃得消?”

    “我有什么吃不消的?”

    谢云婉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社团里那几十个苦命的姐妹,往年除夕连顿热乎的杂面饼子都吃不上。”

    “今年咱们织造坊赚了银子,我下午让人送去了二十斤猪肉、两袋白面,还给那几个年纪小的丫头一人扯了一身红棉布。我过去瞧一眼,陪她们喝碗甜汤,心里头反而踏实。”

    话音未落!

    砰!

    许战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见徐子衿手里还捏着卷宗,顿时把眼一瞪,嚷道:

    “好你个徐子衿!大年三十的团圆夜,你还抱着这堆破纸片子啃个没完,它们能当肉吃还是能当酒喝?!”

    徐子衿起身拱手一笑:“二哥莫怪,刚看至紧要处,一时忘了时辰。”

    许战摆了摆手,顺手把门掩上。

    可当他转过身,走到书案跟前时,脸上那股子豪横的笑意却不自觉地收了收。

    他往窗外瞄了一眼,压低了八度嗓门,神色有些凝重地道:

    “不过话说回来,子衿你心里头打鼓,倒也不怪你。”

    门外廊下,刚提着食盒走到台阶前的管家许福听见屋里的动静,也不禁停下了脚步。

    老人家叹了口气,回头望向北边皇城的方向,心里头直犯嘀咕:外头那些王公百官一个个都跟惊弓之鸟似的,人心惶惶,这好端端的除夕年关,怕是真要过不安稳喽。

    吱呀——

    就在屋里三人面面相觑、气氛沉闷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书房的木门再一次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许清欢身上穿着一件自个儿画图样、让府里绣娘拿上等白鹅绒填充缝制出来的简单大红羽绒服。

    没有繁复的刺绣,也没有笨重的狐裘大氅,领口高高立起,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里透红、明艳照人。

    她揣着手走进屋,扫了一眼跟木桩子似的杵在桌边的三个人,眉头一挑。

    二话不说,许清欢径直走到书案前,直接把徐子衿面前摊开的那本策论卷宗给合上了!

    紧接着,她从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刚炒熟、还带着椒盐热乎气儿的南瓜子,不容分说地往徐子衿和谢云婉的手心里各塞了一把。

    “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干嘛呢?准备在这西跨院里头开堂审案呐?”

    许清欢自己也捻了一颗南瓜子丢进嘴里,“咔嚓”磕开,把瓜子皮往桌上的铜盘里一吐,叉着腰笑骂道:

    “前厅八仙桌上的三鲜水饺都快坨成面疙瘩了,烤鸭的皮都要凉透了!你们倒好,放着滚烫的饺子和热酒不吃,大年三十的聚在这儿,替乾清宫里那位操哪门子的闲心?”

    徐子衿手心里捧着那把热乎乎的南瓜子,愣了一下,苦笑道:

    “郡主,正月初三便是殿试。圣上如此不顾祖制、快刀斩乱麻,朝局只怕随时会有惊天之变,子衿唯恐策论之中还有疏漏,万一在御前应对失措,岂非误了郡主与靖王殿下的大局?”

    “误个屁的大局!”

    许清欢翻了个白眼:

    “你这书呆子,怎么越到关头越犯糊涂?朝堂上那位越是急吼吼地把殿试往前提,连初五都不肯等,就越说明他心里头早就把南迁和传位的铁盘子给钉死了!”

    “这道恩科,本来就是他特意为你这等通晓实务的人量身定做的过场!”

    许清欢上下打量了徐子衿一眼,唇角高高扬起,话语里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狂气:

    “再说了,就你徐子衿脑子里装的那些开海通商、两京并立、钱粮调度的真东西,放眼整个大乾上千号举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接得住你三招?”

    “你肚子里这点墨水,早就够当十个状元郎了!现在就算把你绑上奉天殿,闭着眼睛写,那头名状元也是咱们诚意伯府囊中的物件!”

    “眼下这三天,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们唯一要干的正经差事,就是把肚子腾空了,跟本郡主痛痛快快、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

    这番话连消带打,既霸道又透着十足的底气。

    徐子衿呆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南瓜子,再抬头看向面前笑吟吟的郡主,胸口那团郁结之气陡然散尽,不禁失笑出声。

    他将南瓜子收进袖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拱手笑道:

    “是子衿着相了!有郡主这番吉言托底,子衿今夜便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陪二哥痛饮三百杯!”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许战一拍脑门,脸庞一时舒展开来,上前一把揽住徐子衿的肩膀,大笑道:

    “还是小妹说话痛快!走走走,管他宫里头刮什么妖风,哪怕明儿个天塌地陷,也得等老子先吃完这顿三鲜饺子再说!”

    门外的许福听着屋里重新爆发出洪亮的说笑声,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乐呵呵地推门进来布菜传话。

    谢云婉眉眼间的阴霾也随之化开,她端起桌上温热的参茶一饮而尽,随后起身拿起一旁的白狐毛斗篷系好,冲着许清欢与徐子衿盈盈一福:

    “既如此,我这心也就彻底放下了!家中宗祠这会儿该摆供桌了,社团的姐妹们还在等我过去分岁钱,我便不留在这儿讨郡主的饺子吃了。”

    徐子衿上前两步,替她理了理斗篷领口的绒毛,轻轻一刮鼻头,温声嘱咐道:“夜里路滑,让车夫慢些赶车,到了社团替我向姐妹们道一声新岁平安。”

    “嗯,初三殿试,我在家里头等你的好消息。”

    谢云婉莞尔一笑,冲众人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踏着夜色离去。

    ……

    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罢,已是戌时过半。

    诚意伯府的大门敞开,许清欢换了一双轻便的鹿皮小靴,带着喝得满面红光的许战、神清气爽的徐子衿,以及笑得合不拢嘴的管家许福,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上了崇文门大街。

    此时的长街之上,早已是一片花灯如昼的不夜天。

    街道两侧的商铺屋檐下,挂满了走马灯、鲤鱼灯、莲花灯,千万道烛火将铺着薄雪的照得亮如白昼。

    许清欢一看。

    哦?这些灯好像是桃源来的!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杂技喷火的摊子挨挨挤挤,成群结队的百姓穿着新衣,扶老携幼地在街面上游逛。

    “快看!是宛平郡主!宛平郡主出来逛夜市喽!”

    街角处,正在灶台前忙活着给守岁客人端馄饨的包子铺刘老爹,眼尖地瞧见了那抹显眼的大红羽绒服身影,当即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条崇文门大街沸腾了!

    原本在各个摊位前挑拣花灯的街坊百姓、南来北往的客商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一脸狂喜地转过身,潮水般地往许清欢几人身边涌了过来。

    “给宛平郡主拜年!祝郡主千岁无忧,岁岁平安!”

    “给许将军、徐相公拜年!祝许尚书在江南旗开得胜,长命百岁!”

    “郡主大恩大德啊!要不是您献策让朝廷免了咱们北平城三成的赋税,小人家里头今年哪能包得起这顿纯肉馅儿的除夕饺子!”

    几百号百姓自动在长街中央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两侧的人墙密密麻麻,无数双粗糙的手高高拱起,真挚热烈的贺喜声此起彼伏。

    许清欢被这阵仗双手合拢,一路走一路冲着街坊四邻团团作揖,脆生生地回礼:

    “同喜同喜!街坊们过年好!祝大家伙儿来年生意兴隆,多赚银子多吃肉!”

    人群之中,一个干瘦矮小、背部高高驼起的身影,正费力地提着一只竹编花篮,从两个壮汉的缝隙里挤到前排。

    正是秋闱放榜前,曾在贡院赌档上拿出一串磨平了花纹的旧铜钱,死活要压徐子衿高中的那个卖花老婆子。

    老婆子今日身上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半新蓝布棉袄,花篮里头没装鲜花,而是插满了用红绒线和铜丝精心缠出来的绒花与迎春绢花,在灯火下格外喜庆。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吆喝,伴在许清欢身侧的徐子衿便一眼瞧见了她。

    自打来京,与谢云婉相熟之后。

    徐子衿每隔三五日便要去老婆子的摊前买上几支绒花送给谢云婉,一来二去,早已成了熟稔的老客。

    不等老婆子屈膝行礼,徐子衿便主动快步上前,托住老人家手臂,温润的脸上满是敬重之色,深深作了一揖:

    “老阿婆,大年三十还出来摆摊呢?子衿给您老拜个年,恭祝您老新岁康健,福寿绵长!”

    卖花老婆子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布满褶子的老脸上笑出了泪花,连声念道:

    “使不得!使不得啊徐相公!您如今可是文曲星下凡的贵人,老身哪受得起您的礼哟!”

    她颤颤巍巍地从花篮最底下,摸出一支用金线和红绒布精心捻成的“状元及第”双喜簪花,双手递到徐子衿面前:

    “徐相公,老身不认字,但今儿个听街坊们说了,皇上初三就要在金銮殿上考状元!”

    “这支状元花,老身在灯底下熬了三个宿才缠好,不值几个铜板,您千万收下,初三戴着它去见皇上,准保一举夺魁!”

    徐子衿看着那支针脚细密的红绒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双手接过簪花,随后从袖中取出一锭早就备好的五两雪花官银,连同许福递过来的两个装满点心的大红包,一并塞进了老婆子的花篮里:

    “阿婆的吉言,子衿收下了!这银子和点心是给您老办置年货的,天寒地冻,您老快些归家歇着罢!”

    四周的街坊百姓见新科亚元老爷竟对一个穷苦卖花婆子如此礼遇,更加叫好了!

    “好!徐相公仁义!”

    “闪开闪开!都往后退三步,咱们许二将军要放炮竹喽!”

    街心空地上,许战把那挂足有半人高、缠得跟磨盘似的大红纸炮竹往雪地中央一立!

    他接过许福递过来的那根烧得通红的香,往上一接。

    嗤——!!

    许战哈哈大笑,拎起袍角一个箭步蹿回许清欢身边,顺势拿大手捂住了小妹的一只耳朵。

    下一刻——

    轰!噼里啪啦——砰砰砰砰!!

    大红的纸屑混着硝烟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红色的雾气,把整条崇文门大街震得地动山摇!

    孩童们捂着耳朵,又惊又喜地在漫天飘落的红纸雨里头疯狂尖叫、蹦跳!

    还没等这阵惊天动地的鞭炮声落下尾音,管家许福把红绸棉袄的袖子一挽,站在台阶上高声大喝:

    “小的们!把郡主备下的宫制大烟花搬上来!给咱们助助兴!点火——!!”

    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诚意伯府家丁齐声暴喝,合力抬出数十筒足有水缸粗细、缠着金龙纹饰的巨型铜箍礼炮,一字排开架在长街中轴线上!

    几十支火把同时凑上引线!

    啾——啾——啾——!!

    数十道赤红流光,拖着长长的金色尾焰,发出一阵阵撕裂夜空的尖啸声,拔地而起,直冲九霄云外!

    紧接着——

    轰!轰!轰隆隆——!!

    数十朵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烟花出现了!

    赤金色的流苏化作漫天星雨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紫色的牡丹、翠绿的垂柳、银白的光瀑,层层叠叠,交相辉映!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漫天绚烂到极致的流光溢彩,将夜空照得通明透亮,连半座北平城的琉璃瓦与白雪屋脊,都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七彩华光!

    “哇——!!神仙显灵啦!好大好美的烟花啊!”

    满街的百姓与孩童全都停下了脚步,成千上万张脸庞齐刷刷地仰望夜空,眼睛里盛满了璀璨的星火!

    漫天红纸碎屑伴着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肩头。

    许清欢站在喧嚣鼎沸的人群正中央,微微仰起脖子,看着头顶那片璀璨夺目的漫天烟火。

    五彩斑斓的光影在她清澈如水的瞳仁里明明灭灭,喧闹的人声在耳畔渐渐远去,心底深处,忽然涌起一抹温软的怅惘。

    原来所谓的故乡,从来不是地图上的某一个坐标,而是有人替你温着一碗热汤,有人陪你立在风雪里看一场热闹。

    前尘如梦,岁月如流,她本是这天地间借宿的过客,却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一缕人间烟火绊住了归途,将满心牵挂都系在了这群人身上。

    只是不知,这是第几个年呢?

    同一片苍穹之下,一轮皎洁的寒月穿破云层,清辉万里。

    ……

    两千余里之外,江南,江宁府钦差行辕。

    后衙的庭院内没有张灯结彩,唯有廊下挂着两盏照明的气死风灯,案头还堆着半尺高的城南官田丈量清册。

    户部尚书许有德负手立于庭院之中。

    他抬起头,遥望着北方京城那片被夜雾笼罩的星空,花白的胡须在江南湿冷的夜风中轻轻微颤。

    “这会儿,欢儿那丫头怕是又在带着老二胡闹放炮仗了罢……”

    许有德低声喃喃了一句,缓缓抬起右手,将手中那只盛满了琥珀色绍兴黄酒的青瓷酒杯,对着北方的夜空遥遥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十数里外,秦淮河与大运河交汇的咽喉水口。

    浩渺的寒江之上,万籁俱寂,唯有一叶乌篷小船静静泊在芦苇荡旁。

    许无忧修长的身躯迎着凛冽的江风独立于船头。

    他摘下腰间的锡酒壶,拔开木塞,对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与北方的故土,嘴角勾起一抹洒脱不羁,将一口辛辣滚烫的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而在更遥远的万里波涛之外,东瀛,平户岛。

    海风呼啸,巨浪拍打着黑色礁石,发出隆隆的轰鸣。

    大乾通海商馆最高的木楼屋顶上,李胜大马金刀地坐在瓦片上,端着一只粗瓷大碗。

    他面朝波涛汹涌的大海彼岸、面朝大乾故土的方向,那双目在月光下泛着微红的水光。

    “老爷,郡主,少爷们……过年好!”

    万里山海,共此一轮明月!

    北平城上空,最后一波百丈烟花绽放,化作漫天不散的金色余晖。

    街坊百姓们在火光中欢呼相拥,互道着新岁吉祥。

    远处皇城六部值房内,原本抖若筛糠的老书办与年轻官吏们,听到这动地而来的轰鸣声,纷纷壮着胆子推开贴着红窗花的木窗。

    城东客栈与贡院旁的院落里,数百名挑灯苦读、满心惶恐的各地举子,也齐齐推门走入庭院,仰头望着那片将整座皇城映照得亮如白昼的盛世烟火!

    仿佛此时,那盘踞在众人心头、由一纸明诏带来的惊惧与阴霾,也被这年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呐!

    许清欢揣着双手,在漫天光影里一笑,踏着满地碎玉与红妆,在这跨越山海的团圆意境之中,安然迎接着大乾新岁的到来。

    只是却不知为何,心作了一行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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