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亲政前,太后是垂帘听政者,谢安无官职,轻易见不得,也确实没见几次。
而且说实话,相对於大兄谢尚而言,其余谢氏几兄弟与太后之间感情也没那麽真挚……唯独褚裒死了,留个儿子不成器,而谢氏几代积累,已然成势。
这种情况下,不要说谢安跟太后、皇帝相处的还行,就算是闹到司马昱与太原王氏那般,日子不还得照过?
司马昱退下来,还得扶持王述来做这个尚书令。
到如今,情势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谢家连续死了两个顶梁柱,谢安不得不东山再起,从小草重新开始仕途,实际上成为陈郡谢氏的当家人。而太后这里将执政权交还给了皇帝後,虽然还是居於深宫之中,但到底不再是政治焦点,很多事情不再有人盯着给上纲上线,行动也自由了许多,两人交集倒是频繁起来。
来到中堂,谢安寻到留守此地的崇德宫内侍,後者不敢怠慢,赶紧带着人绕行宫城东门,然後直接来到俗称太后宫的崇德宫前。
其他人或许还需要顾忌,可谢安作为如今正牌子外戚,倒是真不用在乎。
不过这一次,太后意外的反应有些慢,谢安在殿外等了一刻钟,方才得以入内,却又被引到崇德宫侧院煮茶交谈。
谢安没有心情喝茶,坐定以後,决定开门见山:「殿下,卫将军刘乘与尚书台的冲突已经如阵前短兵相接一般了,之前皇帝做的很好,私下沟通,名义上却都交给尚书台来做,还请殿下务必与皇帝交待清楚,接下来也该如此,不要轻易被局势所牵扯,主动来接下这场阵仗。」
「皇帝如今早有脾气,尤其是成婚後,也不愿意与我多说什麽,我一个未亡人,待死而已,也不好老是去寻皇帝。」太后今年其实才三十七岁,但一开口却老气横秋。「况且,我也不瞒阿舅,之前十几年战战兢兢,我也着实不想理会朝中纷争了。」谢安连连点头,他相信太后是真这般想的。
虽然现在很多人都在怀念之前永和年间的政局,觉得那个时候无论是内外,总能维系平衡,而这其中承担了重要职责的太后也有贤后之名,但谢安看的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外甥女本质上只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孩子养大。
唯独这个孩子是个两岁登基的皇帝,才会出现贤明的太后,出现褚、谢外戚。
现在,孩子养大了,成婚了,能自己做事情了,她这个当母亲的,就真什麽都不想理会了……甚至,这几年中,谢安在与太后的交流中隐隐察觉到对方一点深藏的情绪。
那就是,这位太后其实一直觉得她愧对他的父亲和舅舅,也就是褚裒、谢尚,当然,可能还有谢奕。
道理很简单,如果她是一个寻常人家的未亡人,养一个孩子,是不至於让亲爹、亲舅舅、堂舅舅挨个为了孩子的地位、环境稳固而去带兵苦耗,最後死的那麽稀里糊涂的。
最起码对照着他这个谢东山不就出来了吗?对照着没心没肺没打过大败仗的谢万不就出来了吗?
一念至此,谢安不由苦笑:「殿下,你以为我想理会朝中纷争吗?按照我的性情,若不是两位兄长这般轻易没了,我难道不该在东山逍遥快活,老死在彼处吗?只是局势如此,家门总得有人扛,而谢氏安危与皇帝将来总是拴在一起的,这才不得不屡次入宫来与太后做交待……咱们舅甥俩,其实都是一般人。」
这话固然有社交语言上的特攻,但也确实是谢安石的本心,所以说的情真意切。
果然,褚蒜子闻得此言,胸口一阵翻腾,许久方才重新稳住,晓得自己委实没法拒绝对方的要求,便只能点头:「阿舅有什麽话细细说来,我保证与皇帝分毫不差说清楚。」
「我一条条说。」谢安也收敛心神,回到这几年在寿春给人回复纸条子的状态。「首先,真正能威胁到皇帝皇位的,从来只是桓温,从不是刘乘……刘御龙再北流性情,肆无忌惮,再视皇帝为无物,那也不是咱们的敌人,除非他的地盘、兵马、人望超过了桓元子,否则在那之前,就是桓元子,明日天下都喊金刀谶,那也是桓元子。」
褚蒜子细细思索,然後重重颔首认可:「就是这个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其次,桓元子之所以有今日这份威势,从不是靠着与朝廷这里做争端,然後胜而取之的,之前十数年,朝廷看似被他欺压,但其实并没有在实际的东西上让步过,他每次能於朝廷这里攫取到要害东西,名也好、实也罢,都是靠着诸如伐蜀、取关中、复洛阳这样大功勳做铺垫。」谢安继续缓缓来言。
「是这样的。」褚蒜子继续在认真思考後点头认可。
「而这背後的原委其实很简单,这些事情,从来都是大义所系,人心所指,最起码有识之士都是认可恢复华夏的,若是有人不以为然,那恕我直言,这人也是个私心作祟的无耻之徒,聚拢在皇帝身边反而可笑。」谢安见状,继续说道。「所以,皇帝绝不应该在有大义名份已定的事情上与桓元子对抗,那样只会让天下有识之士对皇帝失望……
「刘御龙其实就是这样才与皇帝对立起来的,他这个人,十五岁就在我身前,我看的非常清楚,他除了过日子外,就是要北伐,是真把北伐视为己任,这不是装的,也装不出来。他愿意服从桓温,就是因为桓温是当下能助力他北伐的第一人,而皇帝不是。」
褚蒜子再度思索,却没有直接点头:「道理上是如此,但大司马步步向上,皇帝年轻焦躁,忍耐不住,也是寻常,更不要说还时不时会有卫将军这种行事激烈之人刺得他生痛。」
「这就要说到下一条了。」谢安叹了口气,还是在处理纸条的认真样子。「我们不是没有胜机,因为桓元子没有看起来那麽强大。」
褚蒜子一惊,继而肃然起来:「阿舅细说。」
「不必细说,细说反而无用。」谢安正色道。「桓元子这个方略,光明正大,无懈可击,但有两个大难处……一个是外,统一华夏,不是那麽简单的,这不必多言,只说他一旦丧失机会,考虑到他年龄,刘乘一定会自起炉灶,自行筹措北伐,到时候就会与他分野其他有识之士也会干脆弃他而去,而我们也只要忍住他最後几年倒行逆施,便可以像当初明皇帝忍耐王敦後那样,轻易恢复权威;
「另一个是内,桓温这个人,他到底是生在江左,长在江左,虽然屡屡因为务实之态而与清谈名士对立,但他父亲也是名士,他的友人也是名士,他的亲眷、幕属还是名士,他骨子里还是有一半在江左名士上面不能脱出来……这一点,从他拒绝刘御龙劝他於关中立业就能看出来,我之前随他在关中巡视、江陵侍从,也看的清楚,而这就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怎麽乘?」
「暗输子弟往江陵为人门下,既输子弟於人门下,复首鼠两端,求幸於陛下……」「这是刘卫军的奏疏?」太后略显惊诧。
「殿下竟也知道?」谢安有些愕然。
「若是能躲过去,反而奇怪。」太后一时苦笑。
「……」
「阿舅怎麽不说了?」太后回过神来,复又催促。
「我已经说出来了,这就是法子之一。」谢安凛然以对。「桓元子视江左为根据,行江左名士之实,虽有关中、荆州、益州可为己用,却还是仰仗江左冠族子弟……若是他听刘御龙的,改镇长安,以雍凉荆益为根本,重用彼处人士,我是看不出司马氏有什麽幸理的,但他幕下既然全是首鼠两端的冠族子弟,却足以让我们调度起来内外夹击,於外,自然要合乎大义,尽力助他北伐,便是功成也可以分润其功劳、荣勋,於内则可尽量拖延敷衍,让他在篡逆之路上,如巨足陷雷池而难进寸步。」
太后便欲言语,孰料,谢安忽然擡手制止了自己外甥女插嘴,反而有些发泄式的继续说道:
「而这就要牵扯到另外一句话了,皇帝的根本,从来不是他的能力、德行、声望。我说句会让皇帝生气的话,也只是与太后说,太后就不必转告了……我觉得皇帝是比不过鲁哀公的!」
太后明显一惊。
「鲁哀公起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生於深宫之中,长於妇人之手,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可皇帝呢……王洽、荀羡,乃至於荀蕤之亡,恐怕都与皇帝脱不开关系,最起码天下人都是这麽看的,都觉得他们是为了皇帝白白死掉。
「甚至如果不是刘御龙确系有才能,且念及当年与谢氏一番情谊,在淮上有这一番辛苦,否则万石与郗中郎,也恐怕会因为做了皇帝的忠臣而一命呜呼的。」
话到这里,谢安站起身来,朝着自己已经完全愣住的外甥女行礼:「太后,你好好劝劝陛下吧!他唯一的长处,是比桓元子年轻三十多岁!三十多岁的差额,熬也能熬死那个老头了!为什麽一定要与之撞得头破血流,徒丧人望呢?「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就是赶紧让皇后给他生儿子!为什麽给他娶一个大他四五岁的女子?一则何充当年是桓温恩主,可以让桓温因为名士秉性而忌惮;二则就是指望着能早生皇子,安定人心!」
太后赶紧起身,等到对方说完,便赶紧去扶这位几乎算是母亲、兄弟、儿子之外血缘最亲近之人,也是如今唯一能在政治上指望的外戚首脑:「阿舅放心,我一定与阿子说清楚!只是这次事情的具体方略,还请阿舅也与我说清楚,你说什麽,我就让阿子他做什麽!」
谢安叹了口气,也不再坐下,而是正色交待:「请太后告诉皇帝,千万不要露面,公开参与其中……既不要听从王述还有那些吴地本土那些人的建议,去跟刘乘做什么正面的交锋,口舌上、旨意上都不要,因为局势已经如此,桓元子这一次肯定会站在刘乘身後,寸步不让的,没有胜算;
「但也不要急匆匆就服软,轻易认可刘乘的方略,而是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尚书台,让这些人承受刘御龙的攻击与桓元子的怒气,等待他们自败就行……刘御龙那话说的其实没错,这些冠族就是首鼠两端,而尚书台如今起势并糊弄王述的那几个吴地士族大臣其实也另有说法,他们是最反对土断之人,但又不好从名义上反对土断,所以才撺掇着王述行此类事,他们也活该。
「而如果皇帝年轻气盛,不能忍耐,也不是没有出气的法子,况且刘御龙既然直接发了脾气,那皇帝让他难受一下,也算是有来有往,最起码算是告诉刘御龙,皇帝也是有手腕的将来到了一定时候需要拉拢人,皇帝也有说头。」
「什麽法子?」太后略显迟疑。
「刘御龙根基浅薄,高柔、刘浪这两个士人臂膀都可能会动摇,但此时又不是到了瓜分豆剖的地步,拉拢这二人,一则无益,二则刘乘也有时间慢慢拉回来,也不会在意。反倒是他自诩在淮上的权威不可动摇,但其中颇有些将领还是认可皇帝正统的,找对了人,适当拉拢一下,足以让刘御龙惊吓到,从此不敢小觑皇帝。」谢安低声以对。
「谁?」太后依旧有些迟疑,似乎是不大想问,或者参与这种小打小闹。
「沈劲。」谢安言语清晰,语气随意。「单列此人以作超拔,既是顺着刘御龙推荐本意,让他无话可说,又足以乱他的心……沈劲应该也会接受,而不是像刘御龙这般心智清晰。」
「刘卫军的妻叔?妻族外戚?」太后一时只觉得匪夷所思。「这不是他麾下第一大将吗?」
「妻叔,又不是舅舅,得他死了,妻子沈夫人做了未亡人,两家才会自然一体。」谢安打量了太后一下,似笑非笑,然後拱了下手。「殿下,我话尽於此,也尽力於此,且好生与陛下转说。」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消失了数十息後,太后尚在发愣,侧院夹墙那里却转出两个人来,赫然是十八岁皇帝司马聃与大了皇帝足足四五岁的皇后何法倪。
两个人都有些面色发红,也都久久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太后褚蒜子叹了口气,跌坐回去,正色来问:「阿子,何日能让我见到你的阿子?」
皇帝愈发无言以对。
——————我是面色发红的分割线——————
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泛氏观。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於先後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祠,其後子孙以尊显。及武帝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史记》.孝武本纪.汉司马迁
太祖得染金刀於慕容德,长佩之。至昇平中,因辞豫、司二州而为席中人谤曰:「夫刘之为字,卯、金、刀也,自汉以来而广传,卫军长佩金刀,心自有瑕。」太祖闻之,唤庖至,曰:「可有大鱼能炖?擡之来观。」须臾大鱼至太祖乃立书大字曰:大楚兴、桓温王。复落谤者姓名。示之四面而塞鱼腹中。满座皆色变,谤者狼藉而走,独谢东山伏案大笑曰:「天下方士惧御龙。」
自此,无人以此谶加太祖也。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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