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尚书台众人对着刘乘的奏疏咬牙切齿、羞愤难耐,却又心怀忌惮之际,十月上旬,大司马桓温的奏疏伴随着无数江陵的复杂讯息到达建康。
然後所有人就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桓云的死亡,从长远来看当然是桓氏集团一个巨大的损失,桓温也必须要面对江州的空缺问题,但此时此刻,面对着建康朝廷见缝插针一般的夺权,这位大司马却明显愤怒到了失态的地步。
他在奏疏内似乎没有失去了一个顶尖权臣、名士该有的气度,也没有像刘乘那般指着鼻子骂,却重若千钧。
内容很简单,他重申了刘乘应该在江左土断的理由,然後坚持这个建议,同时认为,在朝廷应该赶紧土断的时候,朝廷非但不许,反而擅自更易方镇,宛若行离间之举,分明是因为尚书台里有小人为了个人的权力和家族的利益,私心作祟,蒙蔽了皇帝,这些人应该主动辞职,回家养老。
否则他要挨个弹劾。
然後,这位大司马继续认真提议,如果是他猜错了,没有小人,只是朝廷和皇帝确实认为他们兄弟现在都督的区域太大,让朝廷不安,而刘乘又没有那个能力处理好江左土断的话,那他本人愿意在亲自前往江州处理完弟弟丧事後,不再折回江陵,而是顺势前往建康,亲自都督扬州土断事宜。
无论如何,在江左执行土断这件事,不允许更改。
如果说刘乘之前的作为像是把自己的染金刀往尚书台上插了过去,那现在桓温的表态,就好像一把大锤子,如同木匠锤凿子一般,有节奏的几次敲击後,将这把金刀整个没入了尚书台的胸腹之中。
江陵那里带来的其他讯息更是加剧了情势的紧张。
有人说,桓温看到桓豁转过来的任命文书後,第一时间发怒,穿起木屐就去踹坐在胡床上的王坦之,一边踹一边还骂:「你们父子把我们兄弟当成鸡蛋来踹了吗?那今日我也学你爹踹鸡蛋!」
王坦之只能狼狈逃窜。
虽然事後桓温专程向王坦之道了歉,说自己跟对方亲爹王述一般不能控制脾气,王坦之也摆出晚辈和幕属架势,一笑而过。但谁都知道,甭管这里面多夸张,只要这事有点影子,那都意味着桓大司马已经在这件争端中完全上头了,并且将矛头指向了尚书台和王述。
此外,还有人说,桓温在上这番奏疏前,曾大发令旨,要求荆州、雍州、凉州、益州、梁州、司州、北豫州、宁州,甚至是南豫州、江州各处,无他署令,各军将、郡守,皆要「谨守本分」、「严肃治安」、「枕戈待旦」。
并且此事很快得到了多方验证。
而最让人不安的消息还在後面。
就在奏疏送达後两日,来自上游多个信源的信息也随之抵达—一桓温确实在上书後不久,动身前往了夹在扬州与荆州中间的江州,准备亲自处理弟弟桓云後事了。
桓云是弟弟,无论如何长兄都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很显然,此举更多是为了宣示主权,确保江州这个富庶之地不被朝廷趁机夺取。
数日後,桓豁的奏疏也抵达了,他坚决拒绝移镇江州,直言自己仓促离开而无国家上将接任的话,会导致司州、北豫州遭受伪燕的攻击。
所以,即便是朝廷非要他移镇,那也请让接任的人抵达许昌并熟悉本地军务之後,再做讨论。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所有人现在都只担心一件事桓温会不会按照他奏疏中说的那般,在处理完弟弟後事後,径直来建康「土断」。
这位大司马真来了,怎麽可能会亲自土断?肯定还是让刘乘来干不说,他自己怎麽都要弄个录尚书事吧?
大司马录尚书事,持黄钺,一步到位了。
而这个时候,大家本能想到当年此人的武昌阅兵。
倒似乎如出一辙。
不过当时那个危机怎麽解决的来着?
好像是高崧、孙绰、刘乘联手,促成了司马昱与桓温的联姻,然後达成妥协,允许桓温自主北伐,从而解决了危机。
刘乘暂时不说,高崧、孙绰则被任命为朝廷使者,立即去吊唁桓云。
御史中丞高崧倒是坦荡接受了,而孙绰愣是没敢接,只说自己得病了,气得他亲家王述大骂此人滑头!之前要官的时候比谁都殷勤,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是个「朽木」!
而这期间,率先开了团战的刘御龙意外的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种沉默,让几乎所有人发虚,又过了几日,随着天气转冷,连谢安都有些心虚坐不住了,愣是带着自己儿子谢瑶在内的几个子侄去了南园。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来打探消息,也没有说给刘乘送记室令史,只是说来探望老友僧支道林,还说家里炭不够了,南园这里的霜纹炭最好,所以来这里进货。
正常的商业交流,刘乘当然欢迎。
然後还没进院子呢,谢安便趁势询问对方,这些天在忙什麽。
「见客人,讨论天师道和佛门如何改制。」刘乘边走边认真以对。「不过这件事到底是我兄吉利监督,具体细则也是那些上师们在做争论,佛门改制更是要往後排,我也只是帮忙参详。故此,这些天真正耗费我心力的反而只有一件事————」
「什麽事情?」谢安打起精神来问。「写赤壁吗?」
「不是这事,是我夫人又怀孕了。」刘乘脱口而对。「我————」
「这件事确实耗费心力。」谢安例行管不住嘴。
「可不是嘛。」刘乘面色不改。「不过,我更担心我死的早,日後分家分不利索,便拉着武子和庄园里的管事们,还有我那个学校里的束发少年们一起帮我计算,我到底有多少家产。」
饶是谢安自诩见多识广,闻言也愣了许久方才点头:「原来如此————那计算清楚了吗刘乘立即摇头。
谢安不由啧啧:「御龙善经营,刘郎钱流通淮上,计算不出来也属寻常。」
刘乘还是摇头:「我现在只恨刘郎钱太少,以至於没法算————不瞒东山先生,我连自己家有多少只鸭子都算不清。」
谢安再度懵住,他大概能理解刘御龙说这个应该有点深意,但鸭子一只只的怎麽可能数不清呢?你不是最擅长画表格、下条子吗?
刘乘见状,稍微放缓步伐,将位置让给一侧的范宁,而後者一语道破关键:「是这样的,东山先生,若是以整个南园、北营来算,鸭子总能数清楚,但麻烦在於,这里面是分不清楚哪些是我家卫军夫妇的,哪些是这里面住户的————」
谢安听到这里猛然醒悟,原来,这厮那边刚刚骂完人,这边就已经以自家庄园为范例,认真考量如何解决土断中最疑难之问题了。
所以说,做项目还真就得靠这种人。
而一想到朝中还在唧唧哇哇,且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结束,其人复又一时心情复杂。
他晓得,北伐是对的,土断是对的,桓温、刘乘这种人才是国家倚仗,而跟建康那些人混在一起,怎麽可能搞得好政治呢?更别说自己年轻时读史书时念想的统一华夏了!
然而,与此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那些人的一部分,而且上个月月底,自己都还给皇帝出那种阴私主意呢,甚至为了维护皇帝权威,建议对方选择拖延和敷衍。
一念至此,其人难得有些面色发红。
我是也会脸红的分割线昇平末,王右军在会稽,稍病,家人以其年五十有六,颇忧患入冬。至十月,忽有客自建康来,述太祖喝骂朝堂,政潮大起而尚书台狼藉不堪,竟稍安。又数日,得太祖表文,读之意甚畅,顾诸子曰:「尚书令不得守也。」旬日,竟病癒。时守尚书令者,扬州刺史王蓝田也。
《世说新语》.雠隙第三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