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汝明从怀里摸出一只怀表。
表盖上沾着血。
他打开看了一眼。
“陈长官说了，不救徐州。”
他合上怀表，声音很低。
“但也没说，把徐州完整留给鬼子。”
团长眼睛一红。
“引线还在城里。”
刘汝明点头。
“留了三组人。”
“他们……”
“回不来了。”
周围没人说话。
风吹过沟沿，把硝烟味送了过来。
刘汝明站起身，朝徐州方向敬了一个军礼。
“弟兄们，走好。”
……
徐州城内。
日军的狂欢还在继续。
（预备役）第13师团占了东关兵营。
第5师团占了火车站。
第114师团进了城北仓库。
三路部队都觉得自己捡到了便宜。
尤其是第114师团，才刚刚接手（预备役）第10师团的正面阵地，结果支那军就撤退了，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徐州城。
反观（预备役）第10师团损兵折将不说，还丢尽了面子。
城中主街上，几个日军士兵架起铁锅，拆了民房门板当柴烧。
有人拿出酒瓶。
有人唱起军歌。
“板载！”
“徐州会师！”
“天皇陛下万岁！”
“大日本皇军万岁！”
一名第114师团军官踩着台阶，举起酒杯。
“从今天起，徐州就是帝国通往支那腹地的门户！”
周围又是一阵欢呼。
就在这时。
火车站方向，一个电话铃响了。
铃声很轻。
淹没在喧闹里。
仓库最深处，一个浑身是灰的中国士兵趴在地窖里，手里握着起爆器。
他的腿断了。
血流了一地。
电话线从他身边穿过。
他听见外面的日军笑声。
也听见了远处隐约的钟声。
士兵咧嘴笑了笑。
“笑吧。”
他用尽最后力气，拧开保险盖。
“老子请你们听个响。”
同一时间。
萧县军部。
陈默看着怀表。
指针，指向上午七点整。
他抬头看向徐州方向。
方毅站在旁边，喉咙发干。
“军座，时间到了。”
陈默只说了一个字。
“起爆。”
陈默说出“起爆”两个字后，屋里所有人都没动。
方毅盯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爬。
远处老鸦山的炮声还在滚。
电话机旁，通信兵的手按在耳机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秒。
五秒。
十秒。
徐州方向没有动静。
方毅额角渗出汗。
“军座……”
陈默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三维立体作战地图上。
徐州城内，蓝色光标密密麻麻，正从东关、北门、火车站三个方向往城中挤。
像一群闻到血味的苍蝇。
陈默淡声道：“别急。”
方毅喉咙动了一下。
陈默抬手，指了指火车站。
……
徐州火车站。
地下仓库里。
断腿士兵趴在泥水中，手指已经按下起爆器。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
像一头困兽撞了一下铁笼。
然后，没了。
主仓库没有炸。
外面的日军先是一静，随即枪栓声密集响起。
“里面有人！”
“搜！”
一队日军冲进仓库，刺刀挑开麻袋，枪托砸开木箱。
少佐黑木弯腰，捡起墙角一截断线。
他盯了两秒，忽然笑了。
“支那人想炸我们。”
旁边曹长脸色一变。
黑木把断线丢在地上，用军靴碾了碾。
“可惜，晚了一步。”
两个日军从地窖里拖出那名士兵。
士兵的断腿在地上拖出血线。
他脸上全是灰，嘴角却咧着。
黑木蹲下，拍了拍他的脸。
“你们的爆破失败了。”
士兵看着他，不说话。
黑木皱眉。
“说，其他引线在哪里？”
士兵吐出一口血沫。
黑木侧脸一偏，血沫擦着他的军靴落下。
周围日军大怒，枪托砸下去。
士兵闷哼一声，仍旧笑。
“你笑什么？”
士兵喘了两口气。
“笑你们……急着投胎，还挺讲规矩。”
黑木脸色一沉。
“八嘎！”
刺刀顶住士兵胸口。
士兵抬头，看着仓库外那些还在往里涌的日军。
他声音很轻。
“多进来点。”
黑木眼皮跳了一下。
但很快，他冷笑起来。
“虚张声势。”
……
城中主街。
第5师团、（预备役）第13师团、第114师团的军官很快收到了火车站消息。
“发现支那军爆破阴谋。”
“主线已断。”
“俘获支那爆破兵一名。”
消息传开，原本还有些紧张的日军重新笑了起来。
第5师团中佐宫本站在火车站门口，挥刀下令。
“工兵！检查所有电线！”
“把可疑线路全部剪断！”
“仓库物资立刻装车，送往城内！”
他转身看向西南方向。
“骑兵队出西南门，追击支那残部。”
一名参谋提醒：“中佐阁下，城内尚未完全清理。”
宫本冷笑。
“支那军已经跑了，留下几个伤兵想炸仓库，能改变什么？”
他说着，抬手指向满仓物资。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补给。”
“有了这些粮食和弹药，第9师团今晚就能继续向萧县推进。”
旁边第114师团军官也点头。
“徐州已经是帝国的了。”
几个日军士兵拖着那名断腿士兵从仓库口经过。
有人踢了他一脚。
“听见了吗？徐州是帝国的。”
“你们还能做什么？”
士兵趴在地上，嘴里淌血。
他抬头，望着仓库屋梁上那块不起眼的黑布。
黑布后面，有一根极细的钢丝。
钢丝另一头，绕过梁柱，挂在一只木箱的提环上。
木箱上写着两个字。
罐头。
士兵笑得更厉害了。
鬼子不懂中文也挺好。
省得解释。
……
城西南。
沟沿后方，撤出的伤兵队伍正在往夹沟方向走。
刘汝明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怀表。
表针已经过了七点。
该响的，没有响。
团长急得眼睛发红。
“军座，我带一个连回去！”
刘汝明抬头。
“回去干什么？”
“接人！引爆！”
刘汝明一把按住他的枪。
“回去就是白死。”
团长咬牙：“那就眼睁睁看着鬼子追上来？”
话音刚落，西南门方向传来马蹄声。
哨兵从土坡上滚下来。
“军座！日军骑兵出城了！”
刘汝明站起身。
远处尘土扬起。
一队日军骑兵冲出城门，后面跟着步兵搜索队。
他们显然想咬住第68军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