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胜这一嗓子喊出去,原本还有些松散的防空阵地,立刻像被一鞭子抽醒了。
几个炮兵扑到高射炮旁,七手八脚掀开湿漉漉的伪装网。雾水顺着网绳往下淌,落在炮身上,滑出一道道水痕。
“动作快!”
高长胜扭头吼了一句,心里却还在打鼓。他不是不信陈默的名头。
可防空司令部没有命令,观察哨没有报告,警报也没响。现在突然把炮衣全掀了,还让全连进入一级战备,真要是闹出乌龙,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上尉连长肯定跑不了。
王虎看出他的犹豫,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炮位。
“高连长,别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高长胜苦笑一声。
“王营长,您说得轻巧。这里是防空阵地,不是野战前线。炮一动,弹一开箱,电话一查,处处都是手续流程。”
王虎咧了咧嘴,眼里却没有笑意。
“手续流程能拦飞机吗?能救活哪些被炸死的老百姓吗?”
高长胜一时没接上话。
王虎拍了拍他的肩。
“总座既然亲自来了,就不会拿你一个连开玩笑。你只要把命令执行好,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替你担着。”
高长胜看了眼不远处的陈默。
陈默站在阵地边缘,身上的将官大衣被江风吹得轻轻摆动。他没有催,也没有多说,只是看着雾气深处,好像那里已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高长胜吸了口冷气,转身下令。
“炮弹开箱!”
“引信员到位!”
“测风,测湿度,报数!”
“电话兵,守住线路。防空司令部来电话,第一时间报我!”
阵地上的炮兵忙成一片。
四门75毫米高射炮的炮口慢慢抬起,黑洞洞的炮身斜指雾空。旁边四门37毫米高射炮也被推上预备位置,炮手们搓了搓冻僵的手,把弹夹一排排摆好。
陈默走到高长胜面前。
“你们平时训练,最大有效射高多少?”
高长胜立刻答道:“报告长官,75炮理论射高能打到七千米上下,但实战要看目标速度和观察条件。37炮主要打低空,近了才好用。”
“炮手水平呢?”
高长胜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老炮手有几个,打过几次警戒射击,但真打轰炸机群,次数不多。”
陈默点了点头,“够了。”
高长胜一愣,这就够了?
看不见目标,经验又不算足,这种情况下,够什么?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敢问。
陈默转过身,对王虎吩咐道:“警卫连散开,守住阵地外围,不准闲杂人等靠近炮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乱开枪。”
“是!”
王虎抬手一挥,跟来的警卫立刻分成几组,沿着铁丝网和掩体展开。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的雾没有散,反而更厚了些。
江面、山坡、跑道,全都被灰白色的雾裹住。站在阵地上往外看,百十步外的人影都只剩下一团模糊轮廓。
炮兵们一开始还绷着劲,半个时辰后,肩膀就慢慢塌了下去。
到了中午,敌机没来,警报没响,防空司令部的电话也没有动静。
有人蹲在弹药箱旁,小声嘀咕:“这都等多久了?会不会不来了?”
旁边的班长立刻扫了他一眼:“你他娘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都给我少说两句。”
那炮兵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
“我就是问问。雾这么大,日本人的飞机也不一定敢飞吧?”
另一个炮手搓着冻红的手,忍不住接了一句。
“万一情报错了呢?咱们这么干等,炮衣都掀了,回头挨训的还是连长。”
这些话不大,却还是传进了高长胜耳朵里。
他没有骂人,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高长胜看了看怀表,已经过了下午一点。
从陈默到阵地算起,整整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所有人都在雾里站着,炮弹也开了箱,阵地已经暴露在一级战备状态。
他终于忍不住,走到陈默身侧,敬了个礼。
“陈长官。”
陈默没有回头。
“说。”
高长胜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长官,弟兄们已经等了几个钟头。现在天候越来越差,防空司令部也没有通报。您看……咱们还要等多久?”
这句话问出口后,高长胜心里反倒松了些。他不是要顶撞,只是必须给全连一个说法。
陈默收回望向雾空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
“等。”
只有一个字。
高长胜愣住,“长官,就……就等?”
陈默没有再解释,他重新看向远处,像是已经把话说完。
王虎在旁边抱着胳膊,替高长胜补了一句。
“高连长,总座说等,那就一定等得到。让你的人把精神提起来,别等鬼子真来了,手忙脚乱丢人。”
高长胜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敬礼。
“是。”
他转身回到炮位,心里那点疑虑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军令压了下去。
陈默表面上一动不动,意识却早已沉入脑海深处。三维立体作战地图在他眼前展开。
山城、江面、广阳坝机场、防空阵地,全都被线条勾勒出来。雾气遮住了现实中的视线,却遮不住地图上的红点。
二十二架日军重型轰炸机,正以编队形式向西南推进。红色光点在地图上移动,旁边不断浮现数据。
高度,四千八百米;航速,二百六十公里;航向,偏西南。
前出编队十二架九七式重轰,后方十架伊式重轰,间距正在拉开。
陈默在心里迅速计算。
日军原定航线应该更靠北,但今日山城雾大,飞行员不敢完全依赖地标,只能沿江修正。这样一来,广阳坝这一线反而成了他们进入山城前最容易暴露的位置。
他要打的不是把二十二架飞机全留下。
那不现实。
他要做的是在日机投弹前打乱编队,迫使它们提前丢弹、乱丢弹,尽量把炸弹从主城区和人口密集区挤出去。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阵地上的气氛越来越闷。
高长胜刚想让人轮换喝口热水,陈默忽然抬起右手。
“所有炮位,准备。”
这句话不高,却让高长胜心里猛地一跳。“全体都有!”,他立刻转身喊道:“进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