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是为了在枣阳打一场击溃战,大本营何必费尽周折换帅?
面对青木重诚近乎挑衅的质疑,园部和一郎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冰冷的作战大厅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轻蔑。
“青木君啊青木君,亏你还在第11军当了一年多的参谋长,你的眼光,难道就只能看到枣阳这一片烂泥塘吗?”
青木重诚脸色微微泛白:“司令官这是什么意思?”
园部和一郎敛去笑容,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华中态势图前。
他的手掌抬起,直接略过了随县,略过了枣阳,甚至连老河口都未曾停留。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当当按在汉水以西两百公里外的一座重镇上。
那是长江出三峡后的第一道咽喉。
入川的门户——宜昌!
屋里所有参谋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军直属部队、野战重炮兵联队、以及大本营刚从本土运抵汉口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一兵一卒都不许动,全部放在钟祥以南的后方,充当战略机动总预备队。”
园部和一郎转过身,身姿挺立。
“枣阳作战,只是第一期。”
“第一期作战,哪怕把三十万人全部放跑了,哪怕一颗子弹都没能消灭陈默的主力,也无所谓。”
青木重诚瞳孔骤缩:“无所谓?!”
“对,无所谓。”
园部和一郎嘴角挂着森然的狞笑:“第一期作战的目的,不是歼灭,而是引诱!是让对面的支那统帅部坚信,第11军的主力已经被死死拖在枣阳平原上拔不出腿!”
他走回长桌前,拿起桌上那柄带鞘的象牙指挥刀,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鞘铜环。
“至于第一期作战完成之后,皇军真正的刀锋指向何处,大军该如何渡过襄河,怎么去掏陈默和李宗仁的心窝子……”
园部和一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军官的脸。
“那是最高机密,第二期作战计划。”
他将指挥刀往怀里一抱,语气决绝。
“除了大本营总长和西尾大将,在座的诸位,目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看那份封印的卷宗。”
大厅里死一般的沉寂。
青木重诚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喉咙口的所有反驳,硬生生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沙盘上那三条红线。
眼前的园部和一郎根本就不是什么庸才,更不是在老老实实抄冈村宁次的旧作业。
“青木君。”
园部和一郎的声音冷冷传来。
“在!”青木重诚猛然立正。
“命令各师团,按照预定计划,向各自集结地隐蔽开进。”
“哈依!”
“第三飞行集团,攻击开始前,随县上空,我不需要看到任何活着的支那士兵在地面站立。”
“哈依!!”
青木重诚重重低头,抓起作战命令大步冲出了会议室。
沉重的木门关上。
园部和一郎独自站在沙盘前,弯下腰,吹灭了案台边上燃尽的半截白蜡烛。
青灰色的青烟升腾起来,慢慢吞没了整个汉水流域的沙盘模型。
一场对于国府冬季攻势所做出的报复性会战即将徐徐展开。
……
“打完就跑?德公,你真信天上能掉肉包子?”
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的大作战室里,陈默一把推开面前的瓷茶碗,冷笑出声。
李宗仁端着茶盖的手停在半空。
长官部参谋长徐祖诒从公文夹里抽出两份盖着朱红火漆印的文件,快步走到桌前铺开。
“谦光,这不是我们信不信的问题,是铁证如山。”
徐祖诒指着纸页上的毛笔字迹。
“昨夜军统汉口站截获的密电,还有前线三十一集团军在安陆缴获的第11军军官行囊,两处对得上。这是园部和一郎亲笔签署的作战训令。”
陈默看都没看那张纸:“写了什么?”
“战役目标,限定在击溃随枣平原之生力军。”
徐祖诒声音洪亮,手指点在文件末尾的日文印章上。
“作战时间预定为十二天。凡占领之城池,于达成歼灭目的后,各师团一律回撤原驻地,绝不得擅自向西扩大占领区!白纸黑字,印章是第11军司令部的骑缝章。”
“一份行囊里的绝密命令,能这么巧被前线巡逻队捡到?”陈默点了支烟,烟雾顺着窗户缝隙飘出去。
“谦光,你疑心太重了。”
李宗仁放下茶盖,站起身踱步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抬手指了指随县和信阳。
“日本人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山城看得一清二楚,大本营在东京吵得掀翻了房顶。昭和二十九年了,他们的钢铁、石油已经见底,关东军还在满洲边境防着毛熊。”
李宗仁转过身,神色极为笃定。
“去年的随枣会战,冈村宁次集中了四个师团,打进枣阳,结果呆了三天就往回缩。秋天的第一次长沙会战,薛伯陵在捞刀河把第106师团打得满地找牙,冈村宁次同样是占了地方又退出去。”
“为什么退?”
徐祖诒在旁边接话:“因为他们兵力枯竭!日军在关内总共八十万人,撒在黄河到珠江两千公里防线上,处处漏风。”
“他们占不起,也守不起!这次园部和一郎动用十一万人,不过是故技重施,想把我们打疼了,好掩护他们往关东抽调兵力!”
陈默吐出一口浓白烟气,目光冷得像汉水底下的坚冰。
“去年的战例,能套在今年的脖子上当护身符?”
“这不是护身符,这是客观规律。”
门帘突然被警卫猛地挑开,侍从室二处主任陈布雷穿着一身长衫,带着满面风尘跨进门来。
身后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侍从室少校,手里捧着一只黑漆皮公文箱。
屋里几个参谋立刻立正敬礼。
李宗仁迎上前两步:“彦及先生,你怎么亲自从黄山飞过来了?”
陈布雷摘下圆框眼镜,用绢帕擦了擦上面的水汽,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轻松笑意。
“委座昨夜召集何敬之、白健生两位总长推演通宵,军委会已经有了统一定论。”
陈布雷戴上眼镜,从少校手里接过那份烫金的最高统帅部手令。
“念!”李宗仁抬手示意。
“着第五战区李宗仁长官、陈默副长官阅知。”
陈布雷摊开文书,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