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敌华中第11军倾巢犯境,其志不在攻略襄樊,更不在吞并宜昌,实欲以此虚声恫吓,摧毁我抗战之决心,消耗我汉水之兵力,战后必因粮秣匮乏仓皇退守汉口。”
陈布雷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默。
“委员长特别交代,我军切不可消极避战,亦不可做持久死守之计。各集团军当利用桐柏山、大洪山之险要,积极争取先机。待敌狂攻疲惫、分路回撤之际,全线奋勇追击,聚歼残敌于襄花公路上!”
话音落下,作战室里几个作战参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采。
“委座英明!”
徐祖诒猛击手掌,眉飞色舞地走到沙盘边。
“如果只是十来天的扫荡战,那这盘棋就活了!我们把主力撤进山地,正面留少数部队迟滞消耗。”
“等他们的炮弹打光、汽油耗尽往回缩的时候,三十三集团军从襄河以西杀出来,陈副总司令的中央警卫集团军从襄阳方向侧击,两把大铁钳子合拢,能把第39师团生吞活剥!”
陈默夹着烟,靠在长条木桌边缘,静静看着这群兴高采烈的长官。
“都说完了?”陈默的声音很平。
李宗仁收敛了笑容:“谦光,你有不同看法?”
陈默掐灭烟头,双手撑在沙盘沿上,身子往前倾斜。
“第一,日军如果只打算打一场十天半个月的击溃战,为什么汉口兵站连夜调运六个基数的重炮弹药?”
徐祖诒一愣。
“第二,孝感、荆门的机场上,停着两百三十架战机,八千吨高标号航空汽油上周刚从上海运进江汉平原。炸十天就回汉口,用得着把一整年配额的三分之一全砸在鄂北?”
徐祖诒张了张嘴:“这……这是为了在正面形成绝对火力优势……”
“第三。”
陈默直接打断他的话,目光直刺陈布雷。
“园部和一郎刚到汉口,屁股还没坐热。日军大本营天天逼着他削兵,他拿什么向上头交差?靠一份打完就跑的撤退报告?换做是你,你会赌上自己的军旅生涯,陪着山城玩一场走过场的拉锯战?!”
连续三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大厅中央。
屋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僵住。
陈布雷捏着手里的委座手令,脸色微沉:“谦光,白健生副参谋长亲自比对了日军电报代号,何部长也核准了兵力配属。日军确实无力支撑长期占领,这是统帅部参谋团队的集体判断。”
“集体判断往往是一群聪明人在一起犯蠢。”
陈默站直身子,手指重重按在沙盘上的宜昌位置。
“这是一记绝户计。”
“中路佯动,南路偷袭,北路大迂回包抄。他们的目标不是枣阳,是宜昌!是把大炮架到三峡门口,彻底关死四川的大门!”
“而且,据我所知。在进攻宜昌这件事情上,日本人的海军和陆军竟做到了统一口径。”
李宗仁皱起眉头,摇头叹气:“谦光,你的警惕性值得嘉许。但宜昌地处峡江入口,沿途山峦叠嶂,后勤补给难如登天。”
“日本人要是占了宜昌,就必须在汉水到宜昌一线布置至少四个整编师团维持交通线。他们哪来的人?”
“他们不需要占领全境,他们只要占住宜昌这个点!”
陈默声音拔高。
“占了宜昌,长江水运彻底断绝,西南大后方每天要多花三倍的人力畜力去翻秦岭、走大巴山!”
“谦光!”
陈布雷终于严肃起来,抬手将委座手令递向前方。
“委员长有严令,全军作战指导方针已经敲定,任何人不得擅自更动!统帅部的意志是,绝不可未战先怯,避实击虚,必须按照预定方案,诱敌深入,而后聚歼!”
李宗仁伸手接过手令,转身对着参谋人员下令。
“拟电!明日最后一次召开作战计划部署会议,各集团军、军、师长官必须与会。”
“是!”
电报员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在隔壁机要室响了起来。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穿梭忙碌的参谋,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
言尽于此。
这就是大兵团作战中最致命的顽疾——最高决策层一旦陷入经验主义的泥潭,任何合乎逻辑的危险信号都会被自动过滤成“杞人忧天”。
一刻钟后,老河口城外的吉普车上。
王虎一边猛打方向盘避开路面的大坑,一边通过后视镜看后座上的陈默。
“总座,回警卫集团军司令部?”
“回。”
陈默闭着眼靠在椅背上。
“那明天的会议呢?”
“明日再来也不迟!”
“另外,回去以后立马让人给各部发报。从现在起,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王虎手抖了一下:“一级战备?军委会和战区长官部不是说敌人打了就跑吗?”
“他们跑不跑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快要没命了。”
陈默睁开眼,目光穿透车窗外的浓雾,看向苍茫的汉水下游。
……
几年后,陈布雷在自己的抗战回忆录手稿中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民国二十九年五月一日的老河口,空气沉闷。军委会和第五战区长官部上下皆沉浸于‘击溃回撤’之虚幻胜景,唯陈谦光一人立于沙盘前,面容如霜。”
“我当时以为他是少年得志、好大喜功,甚至疑心他蓄意夸大敌情以争夺战区指挥大权。直至襄樊沦陷、宜昌告急的电报飞雪般涌入黄山,我方知那天上午,整个战区唯有他一人睁着眼睛。”
“只是那时的军委会和第五战区长官部,早已在自己织就的迷梦中睡得太深了。”
翌日。
“照方抓药!去年随枣怎么赢的,今年就怎么打!”
五月二日清晨,老河口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作战会议室里,第二集团军总司令孙连仲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大着嗓门打破了满屋的严肃。
长官部参谋长徐祖诒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连连点头附和:“仿鲁兄说得很对。既然园部和一郎照着冈村宁次的旧戏本唱,咱们也就老规矩办。各部队对去年的防区烂熟于胸,闭着眼睛都能把战壕挖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