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五战区认为日军会继续进攻的时候，第11军新任司令官园部和一郎自己也在考究这件事情，即是否继续进行第二期作战行动。
“神崎哲次郎玉碎了？被困在河中间的一块烂泥滩上，让人当鸭子打死了？！”
应山县城，第11军临时前进指挥所内。
园部和一郎手里的一叠战报猛地砸在铺着白布的会议桌上，震得上面的几个黄铜墨水瓶嗡嗡乱晃。
“司令官阁下，确凿无误。”
青木重诚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五月二十一日夜里，第39师团第233联队强渡白河。当晚大雾，神崎大佐命令部队摸黑涉水。向导被水流冲跑了，先头部队登上了一片陆地，神崎大佐以为成功登上了西岸，随即命令后续的三个中队全面跟进。”
园部和一郎眼角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结果呢？”
“结果那根本不是西岸。”
青木重诚声音干涩得很。
“那是白河正当中的一块枯水沙洲，长不到两百米，光秃秃的连一棵灌木都没有。天亮大雾散去，对岸的支那人居高临下，用六挺重机枪组成交叉火网。”
青木重诚喉头滑动了一下：“神崎哲次郎大佐当场玉碎，三个中队三百二十一人，全部倒在沙滩上，连一具尸体都没能抢回来。”
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参谋，屋里静得吓人。
前几天击毙张自忠的狂喜，在这一刻被这盆烂泥汤泼得干干净净。
“荒唐！简直是第11军建军以来的奇耻大辱！”
园部和一郎抓起桌上的白手帕，重重擦拭着嘴角。
“堂堂步兵联队长，把河中间的沙洲当成陆地！村上启作带的是一群瞎子吗？！”
“司令官阁下息怒。”
后勤参谋三好大佐站起身，手里捧着一份物资折损账册。
“这并不单单是视线问题，各师团的体力、神经，都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三好大佐翻开账册，指着上面一串串数字。
“从五月一日开战到现在，连续作战整整二十三天。各师团长途奔袭近千里，官兵脚底化脓者超过三成，患痢疾者每日新增上百人。更致命的是弹药和油料储备。”
园部和一郎冷眼看着他：“说具体数字。”
“全军野炮、山炮弹药消耗已达八成四，轻重机枪子弹消耗七成八。”
三好大佐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第3师团的战车队因为缺少履带配件和重油，已经有十九辆坦克抛锚在襄花公路边上。如果不立刻转入就地休整，部队甚至无法组织起一次标准规模的阵地攻坚。”
青木重诚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附和：“司令官阁下，参谋部的意见与后勤部门一致。”
“第一期作战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我们击溃了第五战区三十几个师，击毙了支那上将张自忠，沉重打击了敌军士气。现在收兵回撤汉口，在战报上是无可争议的大捷。”
“大捷？”
会议桌末端，突然传出一声极不协调的嗤笑。
高级作战参谋天野正一中佐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青木重诚，而是直视着首座上的园部和一郎。
“青木参谋长，三好大佐，你们是不是被支那人的几挺机枪吓破了胆子？”
天野正一冷笑着拍了拍腰间的指挥刀。
“死了三百人，丢了一块沙洲，就要放弃整场战役？那神崎大佐和其他帝国士兵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青木重诚脸色沉了下来：“天野君！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军司令部最高军事会议，我们在用客观的数据讨论作战的可行性！”
“客观数据？”
天野正一嘴角咧开，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算盘珠子拨出来的！支那人比我们更惨，他们的军委会最喜欢做的事情不就是越级指挥。”
“此次，第一期作战能够取得如此成绩，一方面赖于帝国士兵们的生死搏斗，另一方面则赖于此。”
天野正一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幅地图前。
他接过指挥棒，在宜昌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宜昌！这里是通往陪都山城的咽喉门户！”
天野正一拔高了调门，声嘶力竭地喊道：“只要跨过汉水，顺势南下，一星期之内就能拿下宜昌！到了那个时候，山城的大门就被帝国完全踢开了！”
“狂妄！”
三好大佐气得胡子乱抖，拍案而起。
“天野中佐！你张嘴闭嘴打宜昌，部队吃什么？！喝什么？！炮兵用火炮炮身去砸城墙吗？！”
天野正一头也没回，冷冷说道：“大日本帝国皇军的传统，是以战养战！支那的粮仓里堆满了麦子，只要打下宜昌，要多少粮食有多少粮食！”
“那陈默呢？！”
青木重诚猛地抬手，指向地图上横亘在汉水西岸的那座古城。
“襄阳！陈默的警卫集团军十几万主力，全缩在襄阳城内！从战役打响到现在，他们连一个连的兵力都没有受损！”
青木重诚走到天野正一身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这支部队拥有我们无法估量的自动火力和重炮！如果我们越过汉水南下宜昌，后背完全暴露给襄阳！一旦陈默从襄阳杀出来，截断渡口，我们这些部队就会变成第二个神崎联队！”
天野正一冷眼看着参谋长。
“陈默？他要是敢打，张自忠死在十里长山的时候他为什么按兵不动？”
天野正一满脸不屑：“支那各军阀之间向来貌合神离，保存实力是他们的天性！陈默缩在襄阳，正说明他怯懦畏战，根本不敢与帝国野战主力正面对决！”
“那是毒蛇在洞里盘着身子！”青木重诚大吼，“他在等我们露出破绽！”
“够了！”
园部和一郎低喝一声。
争吵不休的指挥所瞬间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的夜风吹得地图纸页哗哗作响。
园部和一郎双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白河、十里长山、襄阳和宜昌之间来回移动。
神崎哲次郎的惨死，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倒刺，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二十多天的鏖战，日军确实到了强弩之末。
如果就此撤军回汉口，大本营和派遣军总司令部挑不出任何毛病，击毙张自忠的功劳足够他在履历上写下浓重的一笔。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