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手的腕子被它缠了三圈,往上抽不动,往下也落不了。
李大壮没松针。
他两根中指压着针尾,眼睛往下看。
望气术往金光底下一透,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金光里头没有佛纹。
那是一圈一圈的方纹,一层压着一层,往中间收。
收到最里头,空出一块方印大小的位置,只有一团淡金的光在里面转。
这纹路他见过。
华华在盘龙山阵台上按着的那枚护界真印,翻过来,底面刻的就是这种纹。
可地底这一枚没成形。
方纹断了七八处,印面是空的。
“护界真印……”
他嗓子发干。
“这片大陆,自己也有一枚?”
不是寺里的东西。
金佛寺的暗脉,凤凰祖地的地脉,在望气术里本来就连在同一条镇魔地脉上。
这枚印压在整条地脉的根上,是玄级大陆埋在地底的底子。
隐仙宗抽了几千年,把它抽成了一副空架子。
刚才那股高维的力气顺着总账灌下去,正好把这副空架子撑醒了。
醒过来的东西,头一件事就是找吃的。
咕咚。
地底又是一声吞咽,比刚才沉了三倍。
缠在血手腕子上的金光,干的不是捆人的活。
它在吸。
腕子那一截的红一层层往下褪,褪进金光里,顺着总账、顺着血线往地底灌。
血手的指头又瘦了一圈。
“大壮……那只手……在变小……”
泉眼边上,杨亚洁扒着井壁,声音直抖。
泉水已经涨到了井口,金雾厚得看不见水面。
她心口那三根针的针尾不往外冒了,脸上也回了点血色。
穹顶窟窿里,神念开口了。
这回没有笑。
“放肆。”
两个字压下来,整座地宫往下一沉。
血手里的红变了颜色。
原本是鲜红,眨眼间暗成了黑红,又从黑红压成近乎发紫的一团。
光不往外亮了,全往里缩。
李大壮右手那根针猛地一跳。
一股力气顺着血线冲下来,比刚才重了十倍。
这回它没往账上走,直接往枯脉里砸,砸进去不肯散,越压越实。
“它不跑了……它要撑爆这条脉!”
杨亚洁喊出了声。
炉底那处黑结一下子鼓起来。
才喝饱的金皮薄得透亮,被那团发紫的红一顶,往外鼓出一个包。
包上裂开一道口子,接着又是一道。
九尊无头佛同时一晃,最东边那尊的莲台裂了个角。
李大壮心里一沉。
这是降维的法子。
它把力气压到这条脉吃不下的分量,往里硬塞,脉一炸,导管就断。
导管一断,这只手就能脱身。
还要把这条刚喝上水的脉,连同地宫一起炸成灰。
心口那根红线也跟着发难。
线往里一勒,李大壮眼前一黑,鼻子里两道血先淌了下来。
紧跟着耳朵一热,眼角一热,嘴里一股腥甜。
七个窟窿,全在往外冒血。
他膝盖一软,又硬生生撑住,两根中指压在针尾上,指肉被针扎穿,血顺着指根往下流。
神念的声音贴着他的脑子响起来。
“松手。”
“脉一炸,你和那个容器一起埋在这儿。本座换一具身子再来,你们下界还剩几条脉,够本座炸?”
李大壮张嘴,一口血喷进槽里。
他咧开满是血的牙,抬头盯着那只发紫的手。
“想跑?”
“今天你一滴也别想带走!”
他右手那根针没拔,手腕一拧,针尖在黑结里转了半圈。
望气术里,九根支脉从九尊莲台底下伸过来,全汇在这一处。
它们空了几千年,比主脉还干。
主脉吃不下,就往支脉里分。
当大夫的碰到一处淤到快破的口子,先做的就是分流。
“给老子散开!”
针尖往下一挑,挑开了黑结底下九个口子。
那团发紫的红压在主脉里正要炸,忽然有了九条出路,一股脑往外涌。
九尊无头佛底下同时一亮。
最东边那尊刚裂了角的莲台,金光从裂缝里喷出来,裂口自己合上了。
主脉上那个鼓包瘪了下去。
神念的声音头一回乱了半拍。
“你……”
李大壮没听它说完。
右手那根针传上来一股回流,细得只剩一线。
是金光吃剩的一点,干干净净,不带半点红。
他没敢多拿,只引了这一丝进指尖,顺着手臂往上走,把丹田里两根卡在裂缝外头的金针往回按了半寸。
道果那头的血止住了一些。
心口的红线还勒着,一下都没松。
槽里的总账响了一声。
脉吃得太猛,连账都往下拽。
白玉封皮上爬出一道裂纹,账身往槽底陷了半分。
李大壮左手那根针一偏,斜着顶住封皮边,把账卡在原处。
“这个不能给你。”
他冲着地底低声说了一句。
“账上记的是人命,吃了,就没人去算了。”
账稳住了。
地底的声音也变了。
吞咽声停下来,换成一阵沉闷的轰鸣,从脚底一直滚到墙上。
塌了一半的墙根往外渗土,渗出来的不是灰,是黄褐色的雾。
雾越渗越多,往地宫正中聚。
泉眼的金雾被它一卷,也跟着往中间走。
杨亚洁靠着井壁,眼睁睁看着那团雾在炉灰上方盘起来,一圈压一圈,往上抬。
先抬起来的是一颗头。
两只角是土色的,鳞片一片片立着,边上挂着淡金的光。
头往上一扬,身子跟着从塌炉里拔出来,长得看不到尾,一路缠过九尊无头佛的肩膀。
没有眼珠,眼眶里是两团金光。
“地……龙……”
杨亚洁的嘴唇抖得说不出整话。
地龙从穹顶窟窿里冲了出去。
它没往天上那团红影去,掉过头,一口咬在血手的掌根上。
咔嚓。
血手的五根指头齐齐一张。
“你敢!”
神念的吼声把满地炉灰掀起来三尺高。
那团发紫的红往外一顶,要把地龙的嘴撑开。
撑开了一指宽。
地龙的身子往回一收,缠过九尊佛的那一截同时勒紧。
九根支脉里的金光一起往上涌,涌进龙头。
撑开的那一指宽,又合了回去。
龙头一甩。
血手的小指被生生扯了下来。
扯下来的那一截在半空里没散,被地龙一口吞了,顺着龙身落回地底。
地底又是一声咕咚。
李大壮按着针,看着那截红落进脉里,鼻子一酸,又是一股血涌出来。
那是金佛寺一万三千口人的。
也是凤凰家的,二牛他们的。
现在它往回落了。
第二口咬在无名指上。
第三口咬在中指根上,咬进去一半,撕了两下才撕断。
血手开始往回缩。
缩一寸,地龙就往上追一寸,咬住了不放,一口一口往下扯。
掌心那张嘴不再说话,只剩一阵一阵往外冒的红雾。
红雾刚冒出来,就被龙身上的金光烧干净。
杨亚洁撑着井壁站了起来。
她看着天上,又看看跪在槽边、满脸是血的李大壮,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半天才挤出一句。
“它在……被吃……”
“上界的手……在被我们的地脉吃……”
李大壮没回头。
他的两根中指已经快按不住了。
血线细了一半,针尾一颤一颤,心口那根红线越勒越紧,每勒一下,他眼前就黑一次。
他咬着牙,没松。
天上,地龙咬住了血手的拇指。
整只手只剩半个巴掌,还挂在穹顶窟窿边上。
地龙往下一拽,半个巴掌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往外漏的已经不是红光,是一缕一缕发灰的烟。
掌心那张嘴忽然张到最大。
一声惨叫从窟窿里砸下来,尖得人耳朵发疼。
九尊无头佛脖子上的断口同时震下一层灰,泉面的金雾被冲得一散。
“你竟敢……惊动‘牧场’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