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在手里,沉得往下坠。
李大壮翻过来看。
“废了?”
杨亚洁靠着井壁,声音发虚。
李大壮没答。
他眼角一热,望气术往账里透。
封禁没了,红光没了,往天上牵的那根线也断了。
字还在。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全压在玉里,一个都没少。
“光死了,字没死。”
他把账按在心口,喘了两口粗气。
“隐仙宗在下头装了几千年神仙,靠的就是没人看过这本账。”
杨亚洁盯着他胸口翻开的血肉,嘴唇直抖。
“你都这样了,还想干什么?”
脚底下先有了动静。
塌炉底下,那圈方纹还在转。
转得很慢,断口一处处冒着淡金的光。
它在往这边偏。
偏向他手里的账,也偏向他的心口。
心壁上还贴着那层土黄薄膜,薄得透光。
膜上的纹,跟地底那枚空印的纹一个样。
地底那枚印,认出了盘龙山的味道。
“认亲戚了。”
他扯了下嘴角。
“行,借你家门口挂个东西。”
“挂哪?”
李大壮抬手,指了指穹顶那个大窟窿。
窟窿外头两颗星还亮着。
“天上。”
杨亚洁愣住了。
“它刚走!你一挂,它不就知道你没死……”
“它的线断了。”
李大壮撑着地砖往起爬。
“账跟上头没牵连了。这回走的是这片地自己的印,不走它的道。”
他扶住一尊无头佛的膝盖,一寸一寸把自己拽直。
“底下的人被谁卖的,老子就要让他们自己看清楚。”
胸口那片皮肉一扯,血又涌出来,顺着肋骨往下淌。
他站住了。
腿在抖,膝盖骨咔咔作响。
右手指缝里还夹着那根血针。
针缩了一圈,暗红里拖着一丝金。
针尖抵上账脊。
账脊上三处阵眼,跟人的督脉一个走法。
先前封住它们是为了锁账,现在要放字出来,得把这三处毛孔挑开。
噗,噗,噗。
账脊冒出三点血珠。
玉里的字动了一下。
他左手拇指往账尾一压,压住了最后几页。
那几页画着盘龙山,写着二牛他们的名字。
“老家那页,不给你们看。”
他弯腰,左手按进汇口槽。
槽底是他刚才滴的血,还没干。
掌心一贴,地底那圈方纹猛地一跳。
金光顺着九根支脉冲上来。
九尊无头佛的莲台一尊接一尊亮透。
光从他脚底钻进去,沿着小腿往上爬。
疼。
这条脉刚喝饱,从里往外撑他的骨头。
他咬着牙,把光往右臂里引,往上送。
账举过了头顶。
塌炉里,地龙的头又拱了出来,眼眶里两团金光一晃。
“昂——”
龙吟从地底滚上去。
金光从账里冲出,穿过窟窿,直上夜空。
光柱撞到云底,散开了。
先散成一片,再铺成一层,往四面八方去。
铺过遗址的山头,铺过西边的戈壁,铺过南面的群山。
小半边天都亮了。
光幕上浮出一行行血红的字。
“西域金佛寺,佛修一万三千口,活体入炉,提纯佛骨金脉一条,交付牧神者东区主理人,换神尊破障丹三枚。”
“方丈玄慈,剥皮抽筋,元婴作警报灯芯。”
“北域苍雷宗真传赵狂,奔雷战骨右腿,截留四年,月抽骨髓雷液三钱。”
“东域百花谷孙婆婆,纯阳灵玉手,截留六年。”
“离火剑派林小婉,青莲剑骨右臂,截留三年零两个月,提纯十二次。”
“南域凤凰家族,借内应凤无岐种下血引,全族待收。”
一行接一行,一页接一页,名字从东边天际排到西边天际。
杨亚洁仰着头,看见了“林小婉”三个字。
她手按在腰间储物袋上,那里装着小婉的胳膊。
她按紧了储物袋,一声没出。
李大壮左手压在槽里,把嗓子里最后一口气压进地脉。
“玄级大陆的诸位!”
声音没走空气,走的是土。
脚下那条镇魔地脉一路往外传,传到哪座山,哪座山的石头就跟着嗡嗡响。
“隐仙宗把你们当牲口卖了万年,账本在此!”
“都给老子抬头看!”
……
南域,凤凰山门。
门里的钟停了。
凤清儿站在门后仰着头,脸一点点白下去。
“凤凰家族”那行字底下还拖着一串名字。
有她的,有二长老的,排在最前头的是老族长。
老族长盯着“全族待收”四个字,手里的拐杖咔一声攥断了。
“他们把我凤家,记成了一笔账。”
二长老凤天南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阵眼边上,慧心跪着,手里的秘钥烫得握不住。
他看见了“方丈玄慈”。
他没哭,把秘钥往掌心一攥,攥得皮肉滋滋冒烟。
秘钥在他手里往西边扯了一下。
老族长扔了那截断杖。
“开门。”
钟又敲了一声。
那扇三天没开的山门,从里头推开了。
火墙外,冯九枭还跪在泥里。
天上那行“经手:南域暗桩冯九枭”离他头顶不到百丈。
他仰着脖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身后几百个暗桩,没一个敢回头看那扇门。
……
北域,苍雷宗。
白头老汉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天上“赵狂”两个字,一句话没说。
他转身把供桌上那块“隐仙上宗”的牌位抱下来,砸碎在台阶上。
东域,百花谷。
女弟子们挤在谷口,有人哭出了声。
哭着哭着,一个接一个拔出了剑。
……
地宫里,李大壮膝盖一弯。
那枚印吸的不只是脉,也在吸他。
槽里的血一口一口往下拽,胸口的血跟着往外冒。
塌炉里,地龙眼眶的金光又暗了一截。
他没松手。
账还举在头顶。
天上的字一个都没灭。
杨亚洁从泉边撑起身。
她刚要过去扶他,窟窿外头一道黑影掠了过去。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一息,往暗处退了一步。
……
金佛寺遗址上空。
葛三秋悬在半空,黑袍被夜风刮得直响。
这片废墟他守了三年。
底下那口炉,底仓里那些人,都是他看的门。
地底冒出金光,他飞上来查看。
一抬头,就看见了天。
一行字正挂在他头顶。
“金佛寺遗址,清剿完毕,值守:葛三秋。”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响。
账丢了还好说,现在账挂上了天。
整片大陆都在看。
他手抖得厉害,往怀里摸出一枚传讯玉简,五指一合,就要捏碎。
噗。
一杆长枪从下面窜上来,贯穿了他的胸口。
枪尖从后背透出半尺,血顺着枪杆往下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