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1日。
灾难发生后第970天。
旧煤场后坡的土吃过一夜雨,铁锹插下去,带出来的泥黏在锹面上,要往坑沿磕两下才肯掉。
管理处给的地方在排水沟上面,坡下能看见一小段江面。江风从仓栈后面钻过来,吹得雨衣都贴在人身上。
徐强和乔麦挖了半早上,坑不深。港区现在死的人多,木板要留给仓门、跳板和水边护栏,分诊站只开了死亡记录,后事能省就省。
宋美瑛躺在雨布里。
雨布从装卸棚退下来的,布面有几处被酸雨啃过的浅斑。
于墨澜把布角掀开一截,小雨站在原处。
秦思雨昨晚只来得及给宋美瑛做最简单的整理,把她的头发从脸侧拢到耳后,衣领压平,嘴角合上。
宋美瑛瘦得厉害。脸上的棱角显出来,鼻梁仍旧挺直,眉毛修过的形状还留着。她闭着眼,脸上少了这几个月反复跑窗口留下的焦急,反倒让人看出另一种底子:这张脸从前照过商场里的镜子,也该在亮一点的灯前面试过口红和围巾。
小雨看了很久。
“宋姨真漂亮。”她说。
林芷溪站在小雨后面,没有拦着小雨去看。小雨两只鞋都沾了泥,裤脚湿到脚踝,背挺着。
“我以前去她家写作业,她都把头发梳好了才开门。”小雨说,“每次我写完作业,她给我看盒子。”
于墨澜问:“什么盒子?”
“蓝盒子。”小雨看着雨布里的脸,“里面有外国硬币,好看的明信片,还有会弹开的尺子。林晓要抢她都不给。”
乔麦把铁锹从坑里递上来。徐强接过去,把坑底最后一层泥铲到坡边。
“她教我看地图。”小雨又说,“我能找到临江,还能找到我们一路走过的地方。她说看地图别先找自己家。”
雨点落在宋美瑛额头,顺着鬓角往下。林芷溪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布,蹲下去,替她把那点水擦掉。这个动作做完,她没有再碰宋美瑛的脸。
于墨澜和乔麦抬雨布两头,乔麦今天没怎么说话。徐强在坑底接着,梁章在另一侧压住土沿,免得湿泥塌回去。人落下去时,雨布贴住她的肩膀和膝盖,勾出一条很薄的形状。
小雨把一张画纸放到雨布旁边。
“给她带一张。”她说,“我昨晚画的。”
铅笔线被雨点打得浅了。于墨澜看见画上三个人影,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土落下去,很快把纸埋住。
梁章在坡边翻了一会,找来一块家具板子,用钉子往上划名字。板面太硬,划出来的字很浅。他换了个角度,重新描了一遍。
宋美瑛。
小雨蹲在板前,问:“林晓回来,能找到吗?”
于墨澜看着那块板。雨水沿着划痕往下淌,三个字一会儿清一会儿糊。
“能。”他说。
小雨帮忙扶着,徐强把板子往土里又钉进去一点。小雨手上沾了泥,没往衣服上擦。
回到 C 段,宋家的门还扣着昨晚挂的临时绳。门口地面有饭盒摔开的油印,西红柿炒蛋和熏肉被他们夜里来回踩散,饭盒盖卡在鞋柜底下。小雨把饭盒捡起来,拿到水池边冲了一遍,在桌上放好。
“我开门的时候水壶还在烧。”她说,“饭盒掉了。”
屋里已经收过一次。绳子扔掉了,吊灯还挂在客厅正上方。电炉插头拔了,水壶放在地上。
昨晚小雨那声尖叫把于家门里的几个人都叫出来。林芷溪最先冲到门口,乔麦跟着到。
于墨澜进屋时,宋美瑛挂在客厅的灯上,脚尖离地不高,椅子歪在旁边。乔麦取出折刀把绳子割断,梁章让探头出来的301邻居回去。
于墨澜和徐强把人抱下来。秦思雨进门蹲下就摸颈侧,又翻开眼皮看瞳孔。她按了几轮胸口,然后摇头。
小雨一直站在鞋柜边看着这一切。林芷溪拽她,她才回家。
白天给宋美瑛收拾遗物。桌上的塑料文件袋裂了一道口,用透明胶补过。袋子里全是宋美瑛跑嘉南的各种单据、补贴回执、港务出勤登记,还有几张分诊站配药单。
林芷溪翻抽屉,抽屉里面有几个证件和文件。最下面是宋美瑛丈夫的死亡证明,日期是在渝都灾后最乱的那阵。
于墨澜站到旁边。
【林志晟,外伤失血。】
林芷溪把那张纸放到证件一摞里,没有多说。
小雨在柜子下层翻出一只铁盒。盒盖上贴过标签,撕掉后留下浅浅一块胶印,里面有几十枚外国硬币,一张地铁票,一支印着外文字母的钢笔,几张国外明信片,一个塑料小地球。小地球的转轴还在,小雨用拇指拨了半圈,南美那一块转到上头。
“就是这个。”她说,“宋姨说我们冷的时候,那边有人过夏天。”
“她还说过什么?”林芷溪问。
“说林晓太小听不懂。”小雨把地球放回盒里,“她教我认国家,还教我认外国钱,不是都叫美元。”
铁盒底下压着相册。
于墨澜把相册放到床边的矮柜上翻。第一页是宋美瑛和林志晟在桥边合影。林志晟穿着白衬衣,肩背挺直,笑起来露一点白牙。宋美瑛那时头发很长,穿收腰的风衣。后面几张有大学门口的外文招牌,有机场玻璃幕墙里的倒影,也有渝都江边的一家三口。林晓很小,坐在宋美瑛腿上,手里抓着塑料恐龙。
小雨贴过去看,先指宋美瑛的鞋。
“她的高跟鞋真好看。”
于墨澜翻到后面,里面夹着一张出生医学证明。
【林晓,2024 年签发】。
证号、医院、父母姓名都清楚。小雨把相册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又看林芷溪。
林芷溪说:“这个归林晓。”
抽屉底层还有几份外文材料,纸厚一些,页头有印刷体。林芷溪挑出两页看了会儿,把英文页和另一种文字分开。
“英语我能认一点。”她说,“另一种像西语。”
于墨澜接过来,认得几个地名和货名:BraZil,PerU,SOybean,COpper。旁边几列数字像船期和重量。材料上没有宋美瑛的名字,只有公司抬头和几处手写标注。
“看得懂吗?”小雨问。
“看不全。”林芷溪把材料重新夹好,“这些别丢。以后林晓要是回来,都留给他。”
柜子里剩下的东西普通得多。盐、一袋红糖,一小捆挂面,几只空瓶,一板儿童退烧片,香皂,宋美瑛从没穿出门的漂亮衣服,三双袜子,林晓的线衣和一条裤子。
林芷溪把林晓的衣服单独装进布袋,徐强把能吃的放到另一边。于墨澜看着小雨守在那堆东西旁,谁一拿她都问一句“这个写不写名字”。
人来之前,她已经把衣服、玩具、相册、文件分成了几摞。
快到中午管理处就来人收房了。
来的还是昨晚做死亡登记那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年轻文书。女人手里拿着房屋回收表,表后还夹着一张转入户的物资确认单。等房的人要搬进来,米、煤票、热水瓶、被褥缺口都得跟着新房号重新核。
她站在门口,视线落到屋里摊开的东西上。
“差不多了。”她说,“下午封门。没有继承人,资产回收。钥匙交出来,后面有人等房。”
小雨把相册抱起来。
“林晓还没找到,这是他家。”
女人看见她手上的泥,话到了嘴边又换了一句:“孩子,房子不能一直空着。”
“他回来还要住。”小雨说。
年轻文书把回收表夹在板上,笔帽咬在嘴边。女人催他先登记。
林芷溪把粮务署工作证取出来。证件套被雨水打过,但照片和字很清楚。
女人看见证件,先把手里的物资确认单往回收了一点。
“林组长。”她说。
林芷溪没有接这个称呼,只看那张确认单。
“房子你们收。”她说,“后续有人转入,基础物品,粮务署会按这个房号复核。林晓还没有确认下落,他们家自己的东西不混进资产回收。”
女人把回收表往年轻文书手里递。
“那这户下午还封不封?”
“封。”林芷溪说,“门封上,遗物不进回收。回收表后面加一栏,写未归儿童物品暂存 303,保管人林芷溪。其余配发的物品你们回收。到时粮务复核资产,我要看见这句话。”
年轻文书把笔从嘴边拿下来,翻到表背面。
女人看着林芷溪,口气比刚进门时低了些。她转向文书。
“写居民代管。字写清楚。”
钥匙交出去时,女人在回收表上按了手印,林芷溪也签了自己的名字。于墨澜看着表上几处字:宋美瑛,林晓,暂存 303,保管人林芷溪。
小雨站了一会儿,转身把他们保管的东西抱回家。袋子不轻,她进屋的时候手臂已经有点抖,还是没让于墨澜接。
今天的雨不黑,傍晚停了一阵。
小雨坐在桌边重新画宋美瑛和林晓。她没有照着相册临一张。纸上宋美瑛站在后面,手放在林晓肩上,林晓手里拿着的是小雨没送出去的布老虎。宋美瑛的鼻梁和眉眼她抓得准,脸上有相册里的神韵,也有这几个月等消息时瘦出来的线。
于墨澜站在旁边看,没催她吃饭。
天黑前,小雨又央着于墨澜和林芷溪带她去了旧煤场后坡。小雨把画放在墓碑前,用火点燃。纸有点湿,火过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灰落在湿土上,贴住了。
林芷溪说:“这张画的像。”
小雨看着那点灰。
“林晓回来,我再给他画一张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