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第972天。
徐强骑着乔麦的摩托到 C 段楼下时,小雨已经在楼门口等着了。
她背着书包。宋家的封条贴上以后,她每天出门都会往 302 门口看一回。今天林芷溪给她水壶里灌了热水,又往书包里塞了两枚煮鸡蛋。
徐强把车停稳,摘下手套。
于墨澜站在楼门边,徐强看了他一眼。
“带她出去转一圈,去玉玉那看看。总在楼里憋着不行。”
小雨把彩铅盒往书包里塞。徐强从储物箱里抽出一顶棉帽递给她。
“抓我衣服。拐弯手别松。”
徐强和小雨出了 C 段。林芷溪下楼时,摩托车已经看不见了。她手里提着粮务署的帆布袋,袋口露出两本账册。于墨澜把另一辆摩托推到楼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今天还来接?”她问。
“来。”
“你这几天来得太勤,粮务门口那几个都认识你了。”
“认就认,他们该认。”
林芷溪把头盔接过去,坐上后座。车开出巷子,她的手从座沿挪到他腰上。
“他们问我,你是不是换到粮务跑外勤了。还有人问你是不是来盯我。”
“你怎么回?”
“我说你闲得慌,怕老婆下班路上被人抢。”
于墨澜把车速放慢,绕过一辆推煤车。
“这句还行。”
粮务署门口已经有人排队。林芷溪下车时把头盔还给他。
“晚上别来太早。”她说,“我今天要补一堆外面的材料。”
“我在楼下等。”
“等可以,别不吃东西。”
她往台阶上走了几步,又回头。
“要是小雨回来早,让她睡一会儿。她这几天一直翻身,没睡好。”
林芷溪进楼以后于墨澜没有马上走,他点上烟。这几天没有工作,也没去港务楼,梁章他们说让他专心陪老婆和女儿。粮务署门口有人在吵一张补贴回执,窗口里的人把表推出来,叫对方去补章。
傍晚,林芷溪从楼里出来时,脸上带着一层被账册磨出来的疲倦。于墨澜把摩托推到台阶下,她看见车,脚步慢了些。
“今天不想直接回去。”她说。
“去哪?”
“江边。走一走。”
于墨澜把车往防浪堤那边骑。最冷的时候过去了,天黑得渐渐晚了,还剩一层光。江面是灰色的,水线一下下拍在石坡上。江堤边有几个摊子支起来,烤红薯、豆干、苕粉,热气都往人脸上扑。
林芷溪买了两个红薯。摊主用报纸垫着递给她,热气从纸缝里钻出来。
“你就这点眼力见。”她说,“烫啊。”
于墨澜接过大一点的那个,给她吹了吹手。
两个人靠着堤边吃。红薯甜味很淡,但胜在有热气。林芷溪吃到一半忽然说: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那辆电动车?”
“上学时候那个?”
“对。你每次带我走江边,我让你慢点,你都拧油门。”
“那时候路宽。”
“路宽也不能乱骑。”她把红薯皮拨开吹里面,“你那时候比现在烦人。”
“现在呢?”
“现在更会装。”
于墨澜看她。
“天天装得跟没事一样。”她说,“你这几天接我,不只是接我。”
于墨澜掏出烟。
“别抽了。”林芷溪说。
“好。”
“别总让我先开口问你。”
“好。”
他们顺着堤慢慢骑车,不知不觉到了铜北的商业街。现在没出正月,灯比前两个月多了几盏,还带了点春节的味。林芷溪要了一碗苕粉,两双筷子。她吃了几口,把碗递给于墨澜。
“白天没顾上吃饭?”于墨澜问。
“太忙,就吃了半块饼。”
“怪不得刚才走路发飘。”
“你少编。”
“明天提前带点东西。”
“别带甜的,我真不爱吃甜的。”
于墨澜的手机在这时震起来。
屏幕上是赵国栋的号,于墨澜往堤边走了几步,接通。
赵国栋那头有纸页翻动的响声。话很直接:
“涪阳结果下来了。戴守诚和管理处的两个干部枪决,李大龙那拨一起清。联防派了一个整编连过去,码头、仓栈、管理处都接了。”
“那周通,郑科呢?”
“周通活着,他就是个打杂的。郑科不是官方的人,没管他。涪阳的船不断,配给往下砍到C,跟会上说的一样。”
“下一趟什么时候走?”
“七天后。万峡、云门、夔门关,加一个昌仪。”
“昌仪?怎么加进来了?”
“那边远,跟渝都接得太散,得摸一遍。别在电话里细问。”
“几个人去?”
“名单没定。四五个。你和我肯定走。”
“当面说?”
“不急。”赵国栋说,“你先准备,等我找你。”
于墨澜看着堤下的水线。
“没什么准备的。”
“枪先领回来。”赵国栋说,“你明天再去领一件防弹衣。”
“上次都没领。”
“上次涪阳、西台都是 A 类点,谁他妈知道出那事。现在不是那回事。”赵国栋罕见地骂了脏话,“这趟得带。”
“找谁领?”
“上次那个办公室,找参谋拿单子。”
于墨澜换了只手拿手机。
“我还有件事。”于墨澜说,“这趟回来我要申请去嘉余。我正式去。”
赵国栋那边静了几秒,纸页声停住了。
“我给你转‘那边’,外加联络处。你自己也写申请,别让我替你编理由,没时间。”
“我会写。”
赵国栋说:“少写点。你这人一写材料就写一大堆,上面一看就知道你急。”
“我就是急。”
“那也收着点。”赵国栋的声音短了一截,“先把咱们这趟走完。回嘉余的事我肯定给你放到桌上。挂了。”
电话挂断后于墨澜在堤边站了一会儿。林芷溪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碗粉。
“赵国栋?”
“嗯。”
“又要走?”
“七天后。”
她把碗递给他。
“先吃。粉都坨了。”
于墨澜接过碗吃了两口。林芷溪没有催他解释,等他把筷子放下。
“万峡、云门、夔门关,还有昌仪。”于墨澜这次没等林芷溪问,“我还跟他说了,回来申请去嘉余。他让我写申请。”
林芷溪低下头,把碗里的粉条挑开。
“你写短点。”
于墨澜看她。
“你也这么说?”
“你一写东西就像要去打架。”她把吃完的碗还给摊主,“你对什么看的重了,就是把柄。”
江边风大,吹得她外套下摆贴到腿上。于墨澜把车推过来,她坐上后座,手绕到他腰前。
“还接我?”她问。
“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