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8日。
灾难发生后第977天。
烟先散到走廊里。
于墨澜推开门。会议室里先扑出来的是烟和枪油的味道,烟是赵国栋常抽的熊猫烟,枪油来自桌上一把九五式步枪。窗开着,屋里灌进冷风,窗帘贴着玻璃来回擦。
长桌中央压着东线地图。四把格洛克挨边码着,叠好的防弹衣垫在长枪下面。三包急用药包夹在防潮袋之间,用胶条封着口。一台巴掌大的黑色相机装在防潮袋里,袋面写着外勤设备。
赵国栋背朝门口立在窗前。左手夹着半支烟,红芯只剩细细一截。门响时他说:
"东西我领齐了。我的人叫过来了,你叫你的。"赵国栋把烟头按到烟灰缸里。“我带高俊才和段文蕙。”
"段文蕙?带她去干什么?"
赵国栋把铅笔丢回图旁,铅尖朝外。
"别跟她硬顶。"
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跟敲地面的响动,节奏不紧不慢。
段文蕙推门进来。外面又下过小雨,她肩头湿了一小块。她拎着个皮套本,进门先看桌面。
于墨澜对她不陌生。桐岭那阵,赵国栋、陆知平、钱昭一道下去巡查,队伍后面就跟着这个粮务的女人。前几天王慧做职业评定也见到她。个子不高,衣服穿得板正,走路不抢在前面,也不掉队。
"车钥匙在你这?"段文蕙问赵国栋。
"在。"
"底联呢?"
赵国栋从图下抽出一张底联递给她。
段文蕙接过去,坐到靠门那侧,把皮套本摊开。
"先把人定下来。"赵国栋把东线地图转过来。
于墨澜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拿出手机。
"乔麦要去,梁章也算上。"于墨澜想了一下,又告诉乔麦让桂俊林也来。
赵国栋朝门外喊勤务。
"叫高俊才也进来。"
勤务应声走了,屋里安静下来。于墨澜和赵国栋对了一遍计划,三个人坐在屋里等人。段文蕙闻着两个老烟枪散出来的味,抽了下鼻子,但没躲也没开口。
人来得很快。乔麦骑她的小电动带梁章上来的,梁章人比前两天精神些。一个短寸头的兵跟在后面也进了屋。他长得人高马大,穿着灰色工装,进门后先站到靠墙的位置。
"这兄弟脸熟。"梁章看了他一眼。
"高俊才,我第一次去嘉余带的就是他。"赵国栋说。
于墨澜这才想起来,赵国栋来嘉余交换点那次,这人一直守在皮卡车边,端着枪,眼睛专盯着县道,没进嘉余营。
乔麦进门就盯住那台小相机。她从西台回来后话比以前少了点,今天进门后一直站得规矩。
"这次别让我拍照了。"
赵国栋示意她继续。
"我怕看见什么忍不住动手,坏你们的事。"乔麦指了指那台相机,"反正我不拿相机了。"
段文蕙这才把相机从防潮袋里取出来,翻到侧面看卡槽,再按亮屏幕试电量。她把肩带抽短,绕到手腕上量长度,绕了两回,松紧合适。
"拍照我来。"她把相机贴在胸口前比尺寸,"电池留一块在机子里,另一块我收着,卡每个人都留一张。"
"行。"赵国栋说,"相机归你。乔麦只探路。"
梁章走到桌边,先去看枪。他抬臂时肩背歪向一侧。
"长枪都搞来了。这次带这么多?这九五是给我的?"
赵国栋的指头点着正式图外圈,一处一处划过去,"车只进一辆。吃的按七天算,到地方再补。长枪不是给你玩的。"
段文蕙头都没抬,拿出笔记录物资。
"别塞一堆。"段文蕙把笔尖点在领用单旁,"其他你们看着办。"
赵国栋把图朝于墨澜推近。
"这张给他们说一遍。"
于墨澜从外套里取那张纸。
地名一串一串往上摞,大小点位都有。他避开小雨画的两个回头弯,从渝都这边讲起。
"前面一段先走干线。"于墨澜手指压住图上一截路,"这段不要。路过丰陵不进,西台贴外沿走,也不进去,路上在这个标记点休息,然后直接往万峡方向。"
纸页往赵国栋方向推过去一些。
"万峡外面别只盯码头。先找水。看不明白先不急着进去。"
赵国栋拿起纸对着灯照,又放回图上比对。小雨那些挤得很紧的字压在图线上。
"排得可以。"赵国栋把纸放回图上,"这字好像不是你的。"
"我孩子写的。"
乔麦侧过脸看于墨澜,再去看那张纸。梁章张嘴吸了口气,好像想插话但憋住了,又把这口气从鼻腔里慢慢呼出去。
段文蕙这次抬头。她把换水点和山边路线抄进自己本子里,后头留出一段空白。
"等看见了再记。"段文蕙合上笔帽,"实际路线可能还得改。"
赵国栋说:"二十号一早出城。明天白天我把车和油备好。"
梁章这时才出声:"这么多人,就一辆车,我坐哪?"
桌边几张脸朝他看。于墨澜迎上他的视线。
"你不跟车。"
梁章脸色当场垮下来了。
"靠,那叫我来看热闹的?我这肋条好了都。"
"水路。"于墨澜说,"我和国栋说过了。你和高俊才走明面,坐船到万峡码头。有事情你出面。"
高俊才站在墙边没抢话,只朝梁章点了一下头。
"明天你就先走。"赵国栋看了高俊才一眼,"在船上按护运走,上岸就说暂驻码头。联防证件上岸再亮出来,别在船上晃。"
梁章捂着脑袋:"我这伤都好了,你还让我去码头上装孙子。"
乔麦从椅背上撑起身子。
"装得像点。"
"滚。"
于墨澜没理两人拌嘴,继续交待。
"你们到地方先看码头,看见我们不要认。你把阿桂也带上,他当探子合适。"
梁章眉心拧住。
"就是接应的呗?"
"对。"赵国栋接话,"真打起来,再搭把手。我们没露面,你们就压在码头,别往里钻。把明面上的东西看了,摸一下当地联防是不是还听这边的话。"
梁章舌尖顶着腮帮左右顶。
"行吧。"
门外这时有人敲门。勤务探进半张脸,后面跟着桂俊林。
桂俊林进门后,鞋底在门槛里面刹住。
满桌铁家伙他先扫过一遍。两三秒过去,他才喊出一声"于哥",嗓门比平时收着。
于墨澜把坐船、护运身份、先看万峡码头这几件事交代给他,也让高俊才在旁边听着。桂俊林那点惯常的笑收住,把几个地名重复了一遍。
"我跟梁哥。"他说,"到了码头我帮你们看路。"
乔麦提醒他:"别太勤快,你现在是港务的,不是联防的人。"
"我知道了。"桂俊林应了一声。他低头前眼睛又把屋里的人和东西扫了一遍。
梁章还在抱怨。
"你们坐车,我跟阿桂还有这个兄弟在外面干等。"
"你能推车扛大包?"赵国栋说,"自己掂量掂量。"
梁章低头去摸自己绷带外面那层布。骂了句脏的,到底松口。
"行。我走船。我带哪把枪?"
赵国栋把桌上那把格洛克朝梁章那边推过去,梁章刚要伸手,他又收回去,搁在自己手边。
"这个不给你。"
"我拿什么防身?"
"你拿嘴。"赵国栋说。
乔麦先笑出声。梁章又说了一句“操”,屋里一直绷着的劲松了点。
“不开玩笑。你和俊才去领枪,拿两把长的,跟护运规格一样。”赵国栋说。
段文蕙合上皮套本,扣盖。
"明早我在车边等。吃的和药我都要看一眼。相机卡放我这儿。没我的事我先走了。"
"没别的了。"赵国栋说。
"那就省事。"
她拉门出去。
皮鞋跟从门口一直敲到走廊尽头,节拍比来时紧了点。乔麦偏着头听那串响动远去,门板合上后她松了一口气。
事情定了。赵国栋走到窗前拨电话,号是哪一头他没说。
于墨澜把小雨那张纸理平塞进口袋。梁章、桂俊林和高俊才先下楼,乔麦落在后面。
几个人刚出院门,一辆军车从坡下拐进来。
轮胎碾过积水,泥点溅到路牙上。车停住,副驾门弹开,跳下来一个人。军大衣领口沾着一点灰,那灰偏白。
方敬。
他的脸比在桐岭时黑一层,眼皮底下带着熬夜的青黑。他看见于墨澜,在车旁停住。
"回来了?"于墨澜打了个招呼。
"刚回。"方敬把军大衣下摆往身后一甩,"你和小梁也在。"
梁章对方敬点头致意。
方敬朝楼上扫过,楼上有人喊他,他把夹在胳膊下的文件袋拿着。车后厢有两个兵往下搬箱子。
"我去交桐岭汇报。"方敬说,“回头有机会再说。”
于墨澜往旁边给他让了一步路。
桂俊林和高俊才已经先骑着于墨澜的摩托下坡了,于墨澜跟乔麦、梁章一道往家属区走。
天色往江里沉。
中台外的路灯隔几盏才亮一盏。光落到地上,被湿砖切成一块块的。
梁章走得慢。乔麦在于墨澜另一侧推着她的电动车,过了路口才开口。
"我看段文蕙有点别扭。"
于墨澜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具体说说?"
"说不上来。"乔麦脸朝江那边侧过去,"她一直在那记,跟个冰块一样。"
梁章往身边吐口气。
"你才看出来?我和老于在桐岭那阵见过她。这女的站在埋尸坑边上,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你说的,她在坑边记数,还问石灰够不够。"
乔麦回头:"那时候还有谁?"
"有个中校叫钱昭,还有个姓陆的。赵国栋那会儿也在。"梁章说。
于墨澜踩着湿砖往下走,隔了几步接话:"钱昭那次好像吐了。"
“可能钱昭才是那几个人里最菜的。”梁章说。
“你别招惹她。”于墨澜对乔麦说。
“我像惹事的人?”乔麦回嘴。
“赵国栋说的。”于墨澜说。
坡走到底。风从江对岸顶上来,把三个人的影子一道吹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