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2月19日。
灾难发生后第978天。
天黑透时，粮务署二楼还亮着几排灯。
于墨澜跨坐在摩托车上，车停在街对面。
背后的供应点已经拉下卷帘门，窗口里的人把秤摘了，把袋子用绳一道道扎死。门板上挂着下午刚换的限价铁牌，撞着门框当当响。排队用的铁栏杆外，还有几个没买到定额面粉的居民没走，拎着空口袋聚在墙根底下，嘀咕明天铜北市场是不是有货。
粮务署台阶上陆续下来几个人，都拎着包或者文件袋。林芷溪走在最后，右胳膊里拢着一叠纸，到了跟前先递给于墨澜，腾出手去揉手腕。
“今天怎么拖到这个点？”于墨澜接住文件，顺手塞进摩托车的侧包里，“又把作业带回家批。”
“江署长把几个组长都留下了。”林芷溪跨上后座，“春耕计划重排了。南山耕地设备用的柴油先拨给清线车用了。每一项都往后拖，三月就得开始种地了。”
“嘉余也得准备春耕了。”
“气象那边出了新报告，预计三月前黑雨还会多。”林芷溪的声音贴着于墨澜的后背，“今年开春比去年难。地里酸退不下去，可能减产。现在有四成粮食得靠船运进口。”
路口有个收摊的小炉子没端走，炉灰里埋着一点红光。摩托车路过时，于墨澜把车速降了降。林芷溪伸手拽住他的外套，手背贴着他的衣料。
“王慧今天正式进到我组里了。”林芷溪说，“她核账真快，比陈志远还快，找错也快。今天她把单子往下拆，把账面亏空卡住了。”
“能上手就好。”
“她说话太直了，底下的会计嫌她核得紧，说话难听。”
“别背蒋素云那种锅就行。”于墨澜说。
远处港区的车灯从坡下滑过去，很快让层层叠叠的家属区楼群挡住。居民楼的窗户大多黑着，只有零星几户开了电灯，或者透出点烛火。窗台上堆着接水的盆和桶，还有拿铁丝挂出来的衣服。
摩托车在家属区门口停下放好，没挂链锁，在院里没人敢动这些。
走进楼道，二楼有一家饭做糊了，正开门放味，呛人。楼里还夹着大人骂孩子的声。林芷溪在楼梯口停下脚，侧身让过去接水的人。
“这几天你天天来接我上下班，我挺高兴。”她说，“明天出门别跟赵国栋硬顶。”
“知道。”
“别光知道，出去什么都得小心。”林芷溪左手去抓自己外套右侧的衣料，抓了个空。
于墨澜把林芷溪带的文件拿好。
“我这次穿防弹衣。”
“防弹衣挡不住乱七八糟的事。我只要你回来。”
两人上到三楼，自家屋里黑着。林芷溪把东西放在桌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净水片，才带上门，跟着于墨澜继续往四楼走。
401的门缝透着灯。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陈朝哭，接着是小雨哄孩子的声音。
于墨澜敲门。王慧过来开门，炉子上的锅正冒白汽。小雨坐在床沿，腿上垫着她自己的外套，陈朝靠在她怀里。床前凳上搁着个奶瓶，里面有小半瓶奶。小雨正拿着奶嘴往陈朝嘴边送。
林芷溪把外套挂到门后，先把小雨手上的奶瓶拿过来，往手背滴了一滴试温度，感觉没问题，才还给小雨。
“奶哪来的？”于墨澜问。
“我昨天托乔麦姐去铜北换的。”小雨说，“是冻的，今天化了一袋，陈朝能喝。”
“小雨还会算账。”王慧笑道，“钱都算清楚了。我说一袋就够，多了会放坏，她说让陈朝多吃。”
陈朝吞下奶，奶渍沾到唇角。小雨拿干布给他擦了，又把小鸡玩具塞给他。那只布鸡的鸡冠让陈朝咬湿了一处，她把鸡抽出来，换了干的那头塞回他怀里。
“他喝得挺好。我会喂，不用王慧姨弄。”小雨抬头看于墨澜。
王慧朝小雨那边偏了偏脸：“你们养的好姑娘。我像她这么大还在课桌底下看言情小说呢。”
林芷溪伸手摸陈朝的小脸。陈朝刚吃饱，眼皮往下搭，小手太小，指头使不上劲。于墨澜蹲到床前，外套上的凉气还没散尽，手离孩子脸颊还有一寸时看见自己的茧子，又收了回来。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走在前面的落地轻，后面那个脚步重，还顶着硬物，擦着地刮出一串响。
“王慧姐，开门！”桂俊林在外面喊。
王慧拉开门，桂俊林和乔麦挤了进来。两人拎了两个大袋子，四方物件外面用编织袋裹着，绳子横腰打结。桂俊林额角沾着土灰，进门用鞋跟把门勾上。
“看你们家里门没开，一猜就是上楼了。王慧姐，我明早走，给陈朝留个大件，累死了。”
袋子掀开，露出一台车家两用的小型冰箱。外壳磕掉两块漆，露出铁灰的底色。插头和电线重新缠过，旁边绑着一块蓄电池，还有一根能在家里插座上充电的改装线。电池外壳还粘着一小条原主人写的字，早让泥土糊得看不清。
乔麦把肩上的编织袋撂在地上，往外掏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两只塑料八音盒，一个电水壶，一条金项链，几节电池，还有两包没拆封的儿童积木。
小雨先拿过八音盒拧了两圈。盒子里响出断续的曲子。陈朝原本搭着眼皮，被响动勾住，睁开眼去找。
“哪来的？”于墨澜问。
“东边空楼。二号桥过去好多楼里没人。”桂俊林蹲在冰箱旁，伸手在机壳上拍了两巴掌，“这小玩意能冷藏，插在家里充好电，平时放点吃的和奶都行。我走这几天，也省得你们总往外跑。”
乔麦把那条金项链摆到林芷溪面前，链子不粗。
“这个拿去换钱。戴也行，就是没啥用。”
林芷溪把项链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放回桌上。她没接乔麦的话，转头问桂俊林：“进楼之前，墙根上看过标记没有？”
桂俊林伸手去拧冰箱后面的电线，线明明已经紧了，他又多转两圈。
“看了。”
“看清了？”
桂俊林挤出一点笑，眼睛从林芷溪脸上滑到电线上，又挪回来：“嫂子，我看了。那些楼都被清过，剩下点旧家具电器没人登记，再放一季雨就全废了。”他指了指床边的两个孩子，“我看见能用的就想搬回来。”
炉火上的锅在轻响，陈朝在床上咿了一声。
“他还专门奔红圈的楼去的。”乔麦站在门口说，“门口贴着卫生署章。我在楼梯口把他拽下来的。冰箱是旁边没圈的楼搬的。”
“麦姐。”桂俊林咧嘴，“咱们跑了半晚上，你也给我留点面子。”
“我拽你两回了。等你被联防逮了你自己跟嫂子说。”
于墨澜蹲下，按住桂俊林正在拧的那根电线，视线落在冰箱外壳上磕掉漆的地方。
“阿桂。”
“哎。”
“你前头也伤过，现在怎么样？”
“就擦伤，早好了。”
“红圈楼别碰。”
桂俊林嘴边的笑收住：“手快了。”
“看见东西也别先往里钻。”
“记住了。”
乔麦在边上“啧”了一声，把编织袋口重新拢住。于墨澜直起腰：“明天你跟梁章走船，到了外面先少说话。梁章身上有伤，码头上你顶着点。”
桂俊林点头答应。
乔麦从袋底摸出一只小玩具车递给小雨。
“给陈朝的。”
小雨接过车，陈朝伸过手来。孩子抓不住车身，只能拍轮子。他咧嘴一笑，奶渍又沾到唇角。王慧起身拿干布替他擦干净，又把小衣领翻出来晾着。
乔麦去掀王慧家的锅，拿出一块放凉的土豆往嘴里塞：“饿了。对了，电脑是给小雨的，没密码，能开机，里面没装啥游戏，让何妙妙给整整。不然以后都不会使这东西了。”
王慧起来盛饭，推了一碗给桂俊林。
“嫂子，我跟麦姐吃过了。”
“再吃点。”
桂俊林接碗坐到门旁小凳上吃。乔麦吃碗土豆接着翻编织袋里剩下的东西，挑出不好的放到一边。
小冰箱通电后，里面灯亮起来了，运转声贴近了才能听见。小雨把那袋化过的冻奶放进里面，屋里几个人都看着那台机器。
“这台冰箱有用。”王慧说，“陈朝的奶能多放两天。”
小雨把八音盒搁到陈朝耳边，拧了拧发条，曲子接上了。
“找到两个，一个给陈朝，一个给你，换着听。”桂俊林说。
于墨澜坐下看孩子。林芷溪坐在他旁边，胳膊贴着他的胳膊。王慧的屋里人多，床前过人的道更窄了。
楼下有人上来，响声从楼梯井里传上来，乔麦把编织袋口扎紧。
“明早我在楼下等你。”乔麦对于墨澜说。
桂俊林问：“那我和梁哥几点到？”
“四点半前去码头。”于墨澜说，“高俊才今天已经去江口了，他先到万峡。你俩坐明早的船，不跟我一起走。”
桂俊林嗯了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没再说吉利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