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草稿纸已经叠了十几张。
最上面那张,用黑色的中性笔画满了网格,线与线之间切分得很密,有些地方的节点被重重地点了几个黑点。
陈拙手里转着笔,视线停在纸面的左上角。
还是那个关於代数簇的边界收束问题。
徽州的冬天,天总是灰蒙蒙的,窗户关得很严,但玻璃边缘还是透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气。
桌角放着个杯子,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陈拙把笔放下,停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後重新拿起笔,在那个黑点旁边写下了一行算式。
兜里突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诺基亚的铃声。
声音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拙把笔放下,伸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很长的号码,前面带着国际区号。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跨越太平洋的信号总是不太稳定。
「小拙。」
皮埃尔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点沙哑,还有杯子碰在碟子上的清脆响声。
「皮埃尔教授。」
陈拙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普林斯顿在下雪。」
皮埃尔在电话里说,没寒暄别的,直接切了正题。
「你之前发过来的那个离散网格模型,我昨天晚上里重新推了一遍。」
陈拙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网格本身的构造没有问题,很巧妙。」
皮埃尔的声音隔着电流,听不出太多的起伏。
「但是,当你把这个网格向高维度的代数簇上套用的时候,问题出来了。」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翻动手里的纸张。
「在边界处。」
皮埃尔接着说。
「连续映射无法维持,它会在靠近奇点的地方发生撕裂,我试了三种平滑处理的方法,都无法让它收敛。」
陈拙看着桌上的草稿纸。
他的目光落在他刚才重重画下黑点的那个位置。
「没法收敛。」
皮埃尔在那头下了结论。
陈拙拿过茶缸,喝了一口凉水。
「皮埃尔教授。」
陈拙开口,语气很平稳。
「为什麽要让它平滑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在拓扑学里,连续映射是..
「」
「不需要连续映射。」
陈拙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看着纸上那些被切碎的网格线。
「撕裂就让它撕裂。」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音了,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它既然要在边界处断开,那就不要去强行修补它的连续性。」
陈拙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在撕裂的地方,直接放弃几何意义上的映射。」
陈拙看着纸面。
「用代数不变量,直接在边界处强行收束。」
这是一种很不讲理的解法。
就像是面对一个错综复杂的绳结,常人的想法是如何顺着线头一点点解开,而陈拙的提议是,直接拿剪刀把死结剪掉,然後用铁丝把两头强行拧死。
不讲道理。
但好用。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随後,听筒里传来了皮埃尔的笑声。
先是轻声的笑,然後声音变大,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胡闹,却又不得不承认晚辈有理的无奈。
皮埃尔止住笑声。
「不愧是我学生,好。」
「我会按你说的思路再试一次。」
皮埃尔在那头说。
「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了。
陈拙把手机扔回桌子上,重新拿起笔,准备把刚才跟皮埃尔说的思路写下来。
门把手响了。
李建明推门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两份列印好的文件。
李建明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和扔在旁边的诺基亚。
他没问陈拙在算什麽,只是把文件放在桌角。
「刚才跟皮埃尔通电话了?」李建明问。
「嗯。
「」
陈拙头也没擡,手里的笔没停。
「他试了那个网格,在边界卡住了。」
李建明点点头,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周校长那边拖不住了。
「7
李建明看着陈拙。
「学校扛了一个月的压,到了极限。」
陈拙停下笔,转过头。
「央视一套的人已经到了。」李建明说。
「明天下午,做个专访。」
屋子里安静下来。
陈拙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草稿纸。
那上面还有一个节点没有推完。
「需要我提前准备什麽稿子吗?」陈拙问。
「不用背什麽东西。」李建明摇头。
「有提问大纲吗?」
「有,但我看了。」
李建明说得轻描淡写。
陈拙点点头。
「衣服呢?穿正装还是校服?」
「就穿你现在的衣服。」
李建明指了指陈拙身上的冬装。
「明天去老图书馆,到了那儿,人家问什麽,你觉得能说就说,不能说的,我和老方会在旁边。」
「好。」
陈拙应了一声。
李建明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耽误你算题了,明天下午两点,我来宿舍找你。」
「老师慢走。」
门关上了。
陈拙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回到草稿纸上。
他没再去想央视,也没去想明天会有多少人看着他。
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开始刚才被打断的推导。
晚上的科大校园,路灯有些昏暗,风比下午更大了。
陈拙裹紧了外套,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楼道里有一股泡面混杂着热水散发出的味道。
走到宿舍门口,他掏出钥匙,拧开门锁。
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了声音。
「哟,回来了。」
陈拙推门进去。
楚戈正坐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一条腿在半空中晃荡。
王大勇站在洗手池边洗手。
陈拙反手把门关上,顺手把带回来的几本书放在桌子上。
「央视一套啊。」
楚戈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拙哥,你这回算是彻底出名了,全国都能看见你了。」
陈拙没理他,脱下厚外套,挂在衣柜的把手上。
「校园网的BBS上都传疯了。」
楚戈从桌子上跳下来,凑过去。
「听说这次来的还是个大名嘴,你紧不紧张?」
「还行。」
陈拙拿过毛巾,准备去洗把脸。
楚戈转过身,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发胶,在手里抛了抛。
「明天可是要上电视的,你看看你这头发,多长时间没剪了?」
楚戈指了指陈拙的额头。
陈拙伸手摸了摸头发,是有点长了。
「要不哥们借你点这个?」
楚戈把发胶递过去。
「明天去镜头前,弄个三七分的大背头,气势上不能输啊,咱们科大少年班的排面全靠你了。」
王大勇在旁边起哄。
「对啊,弄个背头,再借我那套西装,虽然稍微大了一点,但好歹是正装。」
陈拙把毛巾搭在洗手池上。
他看着楚戈手里的发胶,又看了看王大勇。
他笑了笑。
「李教授说了。」
陈拙转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地响起来。
「就穿平常的衣服,什麽都不用倒腾。」
陈拙用热水抹了把脸,暖和多了。
他扯过毛巾擦了擦水珠,转过头看着两人。
「你们俩明天下午有课没?」陈拙问。
「没课啊。」王大勇说。
「怎麽,要我们去给你当亲友团?」
陈拙把毛巾挂好。
「你们要是真想上电视。」
陈拙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拿过桌上的水杯。
「明天下午去老图书馆外面转悠转悠。」
陈拙看着楚戈。
「说不定镜头扫过去,能带到你俩的後脑勺。」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靠。」
「小拙,你在学坏了。」
楚戈把发胶扔回桌子上,笑着骂了一句。
「亏我还想把珍藏的装备借给你。」
陈拙喝了口水,乙开桌上的。
「谢了,我用不上。」
「哎,明天人家问你什麽你想好了没?」楚戈问。
「问什麽答什麽。」
「那要是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我才饥三。」
陈拙乙了一页。
「饥三怎麽了,你这智商,个对象也得趁早啊,不然以後你看上的,人家都嫌你太聪明有压力。」
楚戈一本且经地说。
王大勇在旁边笑出声。
陈拙够下手里的动作,擡头看着楚戈。
「楚戈。」
「啊?」
「你高数课後题做完了吗?」
楚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
「下周一交。」
陈拙好心地提醒他。
楚戈哀嚎了一声,转身往216走。
王大勇摇摇头,去阳台收衣服了。
宿舍里恢复了且常的秩序。
没有因为明天要来的那个国家将电视台而感到特殊的兴奋。
对他们来说,上电视,远远没有下周的高数作业来得紧迫。
陈拙坐在台灯下,暖黄色的光打在仍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