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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3章 抹除

    墙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丝线从裂缝里穿出去,穿到墙的另一边。

    陈平盯着那道裂缝,然后他攥紧碎片,猛地朝那道裂缝扑过去。

    “严琳”发出一声尖叫,丝线全部收回来,朝他缠去。

    陈平不管了,丝线缠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他拖着那些丝线往前扑。

    他扑到墙边,把碎片往裂缝里一插。

    “咔。”

    裂缝裂开了。

    墙里面是一根极粗的铜丝,从地底穿上来,穿过墙壁,穿到外面的荒地。

    铜丝上面挂满了东西,陈平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挂在铜丝上,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已经干成了灰白色的皮。

    全是走不过第八层的人。

    陈平攥住那根铜丝,用力一扯。

    “嗡”

    整根铜丝从地底被拽出来半尺。

    那些挂着的人纷纷脱落,摔在地上,碎成灰雾。

    石室剧烈震动,“严琳”的身体从中间裂开,丝线全部崩断,散了一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陈平把铜丝往地上一摔。

    “啪。”

    铜丝碎了。

    石室崩了。

    陈平摔在一条窄窄的石阶上。他大口喘气,魂体淡得像一层纸。

    他撑着石阶往上爬,爬到尽头,看见一道门。门框上刻着“九”。

    他盯着那个“九”字,忽然笑了。

    第八层过了。

    他靠一块碎片和一根铜丝过了。

    可他笑不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能看清轮廓,可魂光已经薄得几乎没了。他闭眼内视,丹田里空荡荡的,经脉壁上那层灰膜变厚了,里面一丝灵气都没有。

    他试着运转灵气。

    什么都没有。

    灵气没了。不是少了,是彻底没了。他仅剩的那三成修为,在第八层被抽干了。一点不剩。他的丹田是空的,经脉是空的,整个人像一口枯井。

    陈平蹲在石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修为没了。

    他一个废人,拿什么走第九层?

    他蹲了很久。石阶冰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魂体发颤。他抬起头,看着门框上那个“九”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第五层那碗面。他父亲说,进来吃饭。

    严琳在悬崖边伸手。

    林桂花蹲在院子里,说,替我好活。

    陈平慢慢站起来。他抬手,把心口的银珠按了按。珠子还在,裂得不成样子,可金丝还亮着。极细极弱的一缕,像一根头发丝。那是林依的魂。

    他还有这个。

    陈平撑着门框,推开了第九道门。

    陈平推开了第九道门。

    门后一片虚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他像被扔进了一锅煮烂的粥里,什么东西都在,又什么东西都不在。

    脚踩上去没有触感,手伸出去没有回响。他站在那儿,觉得自己整个人正在被融化。

    然后那些东西来了。

    铁链从左边飞过来。

    他侧身躲,链头上的钩子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划开魂体外层,灰雾喷出来。

    疼。

    跟第一层一模一样的疼。

    紧跟着脚下一软,泥沼出现了,他的小腿陷进去,黏腻的湿泥裹住他的膝盖往上爬。

    他拔腿,拔不出来。墙壁裂开,黑手伸出来,跟第二层一模一样,指尖的倒钩勾住他的肩膀,撕下一片魂雾。

    然后是哭声。

    左边,林桂花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右边,严琳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声让人听了心疼。

    身后,林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来,重重叠叠,压进他的脑子。“你欠我的。”“你数过吗?”“你还得了吗?”陈平捂住耳朵,可声音从骨头里钻进来,捂不住。

    然后土坯房出现了。

    他父亲坐在桌边,烟屁股夹在手指间,眯着眼冲他笑:“平儿,进来吃饭。”

    他娘在灶台边擦碗,回头看他。

    方桌上三碗油泼面,热气腾腾。

    陈平的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是假的。可他还是想走过去。哪怕就一步。

    然后丝线缠上来了。

    从四面八方,黑色的丝线,一根一根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脖子。无头躯体从丝线里钻出来,伸着手,一层一层地围过来。他挣开一只手,去摸桂花叶,摸了个空。叶子早焦了。

    然后是镜子。

    镜中的“陈平”从镜面里伸出手来,攥住他的手腕,温温和和地笑:“你太累了,你进来,我替你走。”陈平甩手,甩不开。镜子碎了,碎片钻进魂体里。

    然后是混沌。

    灰雾裹着他,往下沉。他越挣扎,沉得越快。他咬住牙,不再动了,可这一次没有珠子可以够到了。灰雾继续往下渗,渗进经脉,渗进丹田。

    然后是黑面。

    他摔在黑面上,小腿陷进去,黑面蠕动着把他往下吞。他把碎片按上去,黑面咧开一张嘴:“你以为同一招能管两次?”

    所有东西叠在一起。

    铁链、泥沼、黑手、哭声、土坯房、丝线、镜子、混沌、黑面。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

    他的魂体被从四面八方撕扯,像一块被无数只手扯着的布。

    铁链划他,黑手抓他,丝线缠他,灰雾吞他。

    他挣开这边,那边又缠上来。

    他挡住前面,后面又扑过来。他撑不住了。

    陈平跪了下去。

    他真的撑不住了。

    从第一层到第八层,他拼了八次。

    每一次都在死里挣,每一次都拿命换。

    他什么都没有了。修为没了,法宝没了,桂花叶没了,铜丝没了,银珠裂了,魂光快灭了。

    他把能给的都给了,能拼的都拼了。第九层把所有东西都堆在他面前,他拿什么拼?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虚无,双手软软地垂着。他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认命吧。”那个声音说,“从来没有人走出去过。”

    陈平闭上眼。他的心跳很慢,很弱,一下一下,像一面快要停的鼓。

    他想起林桂花蹲在院子里说“替我好活”。他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

    也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把魂化成珠子。

    以及父亲坐在桌边说“进来吃饭”。他想起他娘围裙上那块洗不掉的油渍。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他们。

    可他做不到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魂体在变淡,在散,像一块冰丢进热水里,慢慢地化。他感觉到自己在消失。

    从指尖开始,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化成灰雾,融进第九层的虚无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碎,像一片薄冰正在裂开。

    “第三次。”

    陈平的意识猛地弹了一下。

    温酒。

    他忘了她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记得。这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过两次。一次在第二层,黑手抓向他后脑的时候。一次在第八层,他趴在黑面上快要陷进去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温……酒?”

    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

    “你别动。”

    她的声音从心口传来,比之前更轻,更碎,像一片冰正在被火烤着,一寸一寸地化,“我来。”

    然后他的心口裂开了。

    那颗银珠,从他吞下它开始就一直嵌在他心口的银珠,从中间裂成两半。

    珠子裂开的一瞬间,陈平以为自己会碎。

    可他没有。

    裂开的是珠子,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是光。

    极亮极亮的、金色的、银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

    那些光在他面前凝成一个人的形状。

    纤长、苍白、指尖带着一丝冷香。

    女仙官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她身上全是裂纹,像一件被摔碎了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

    每一道裂纹里都在往外渗光,渗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她的身体在变淡,在碎,可她站得很直。

    “温酒!”

    陈平喊。

    她没有回头。

    她的手伸出去,五指张开。

    面前所有东西都撞上来。

    铁链撞在她掌心,碎了;黑手撞在她掌心,化了;丝线撞上来,断了;灰雾撞上来,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虚空里,把所有东西都挡在外面。

    “温酒!你回来!”

    陈平想站起来,腿是软的。

    他想去拉她,手是抖的。

    他跪在地上,看着她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大,光从裂缝里往外涌,涌得像一条决堤的河。

    “你走。”她说。她的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不走!你……”

    “你走。”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子,“你欠我的……不用还。你活着就行。”

    她回过头。

    陈平看见了她。

    她的脸碎了一半,另一半勉强还看得出轮廓。她在笑。很轻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三次了。”

    她说,“我说过……别让我白费。”

    她的手猛地一推。

    一道光从他脚下铺开,铺成一条窄窄的、发着银光的路,从他膝前一直延伸到远方。

    陈平被那道光的余波推出去,整个人往后滑了半尺,摔在光路上。

    “走!”

    温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了,碎了,“陈平!你给我走!”

    陈平爬起来。

    他的腿在抖,魂体在颤,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往下掉。

    他看着她。

    她站在虚空中,背对着他,身上所有的裂纹都在炸开,光从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

    他知道她撑不住了。

    他知道她用自己的魂在替他开路。

    他知道她这一次,是真的要没了。

    “温酒……”

    “走。”

    他转过身。

    他跑了。

    他沿着那条银光路跑,跑得魂体几乎要散,跑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裂声。

    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轻得像一片薄冰掉在地上。

    陈平的脚一软。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跑不动了。他咬着牙,攥着拳,指甲抠进掌心,眼泪糊了满脸。他跑到了路的尽头。

    尽头有一道光。

    他冲了进去。光吞了他。然后他摔在地上。

    硬地。干的。有风。有草腥味。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荒地,远处有山,天是灰蓝色的。跟第八层伪装的出口一模一样。可这一次是真的。他能感觉到风。能感觉到冷。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在慢慢凝实。

    他出来了。

    陈平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银珠碎了,金丝没了,温酒没了。胸口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洞。

    他喊了一声。

    “温酒?”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答。

    他喊了第三声。

    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魂体发颤。天灰蓝灰蓝的,云在走。他站在荒地中央,胸口空着,脑子里也空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轮廓在。

    可他忘了什么。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他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记得自己是陈平。

    他记得下界。他记得药巷,记得林桂花蹲在院子里抬头看他。

    记得严琳在悬崖边伸手。

    记得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他记得自己跑出了鬼市。他记得自己在往上走。

    可再往上呢?

    上界。

    他记得自己要去上界。

    可上界有什么,他忘了。他记得自己认识一个人,在上界,很重要的人。

    可那个人是谁,他忘了。

    他记得自己吞了一颗银珠,珠子里有一个人,替他挡了三次,为他碎了魂。可那个人是谁,他忘了。

    温酒。

    这个名字从他脑子里滑过去。

    他记得这个名字。

    可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谁。

    他记得一个声音,极轻,极碎,像薄冰裂开。他记得指尖的冷香。他记得一句“你活着就行”。

    可他记不起她的脸。记不起她的眼睛。记不起她叫什么。

    陈平站在风里,站了很久。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过他的胸口,空荡荡的。他抬起手,按了按心口。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替他挡了三次的女人,从他身体里消失了,从他记忆里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疼。可他不知道为什么疼。

    他转过身,朝远处的山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他记得林桂花说的那句话。

    替我好活。

    他记得严琳的手。他记得林依的魂还在他身上。

    他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动他淡薄的魂影。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荒地,只有风,只有灰蓝色的天。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像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掏得干干净净。

    他站了三息。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

    他不知道,他忘掉的那个女人,替他挡了三次。

    他不知道,她碎成了光,碎成了雾,碎在了第九层的虚空里。

    他不知道,她那声“你活着就行”是咬着牙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她的魂已经碎了一半。

    他只知道胸口疼。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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