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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4章 结界瘴气

    陈平似乎想到了一些之前的事儿。

    他站在石阶口,往下看。

    灰绿色的瘴气在下面翻滚,像一锅被搅动的毒汤。

    雾浪一浪一浪地往上涌,舔着石阶边缘,舔过的地方,石面发出“滋滋”的细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他蹲下来,把一只手伸出去,瘴气扑上来,像嗅到了味道的活物,猛地裹住他的指尖。

    他缩回手。

    指尖那一层魂雾没了。

    干干净净地没了,连疼都没来得及疼。

    “草!”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指尖还在,可薄了一圈。

    像一根蜡烛被火苗燎了一下,化了一层。

    陈平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没了修为。

    一丝都没有。

    从第九层出来之后,他的丹田就是空的,经脉是空的,魂光薄得跟纸一样。

    他这副魂体,连鬼市里最弱的游魂都不如。

    游魂至少还有一点阴气护身,他什么都没有。

    他就剩一副空壳,一副连风都能吹散的壳。

    他坐在石阶上,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不行啊。”

    陈平叹口气。

    看着手里的一块“根”字碎片,边缘锋利,灰白色。

    焦黑的桂花叶残渣,一碰就碎。

    几截断掉的铜丝,弯弯曲曲。

    还有心口那层薄薄的银膜,银珠碎了之后留下的,贴在魂体最里面,像一层快要剥落的痂。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

    摸到心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依的魂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他能感觉到她。

    极弱极弱的一点温度,贴着心口,一跳一跳的。

    他闭上眼。

    他把林依的魂从心口引出来。

    很慢很慢,像从深井里往外提一桶水,生怕洒了。

    林依的魂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淡淡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子,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薄得几乎透明。

    “你在这儿等着。”

    他道,“我下去之后,找个稳当的地方把你放好。不放好,我不走。”

    林依的魂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似乎在点头回应。

    陈平把铜丝弯成一个环,弯的时候手在抖。

    他怕弯得太松,林依的魂会掉出来;

    又怕弯得太紧,箍着她不舒服。

    他弯了三次,拆了三次。

    第四次,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环弯好,把林依的魂轻轻绕进去,用仅剩的那一点魂力封住。

    铜环贴在心口。

    林依的魂缩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够。

    他又把桂花叶的残渣捏碎,撒了一点在铜环外面。

    叶子的余温裹着铜环,暖了一点点。

    林依的魂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往暖的地方靠了靠。

    陈平把铜环按紧。

    然后他把严琳的傀儡残骸收拢。

    散落的铜丝、碎掉的布片、断开的丝线,他一样一样捡起来。

    捡的时候他想起严琳蹲在悬崖边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手伸出来。

    “抓住我。”

    他那时候没抓住。

    现在他把她剩下的东西收好,用桂花叶残渣包了,揣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肉。

    心跳一下,那些东西就跟着动一下。

    最后他把那块“根”字碎片看了很久。碎片太小了,刻的字歪歪扭扭,可那是他手里最硬的东西。

    他把碎片塞进心口铜环的旁边,卡住。

    万一瘴气冲进来,碎片能挡一下。

    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三遍。

    铜环、碎片、铜丝、桂花叶残渣。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

    他还不放心。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荒地。

    荒地上除了石头就是土。

    他走到石阶口旁边,搬起一块松动的石板,在石阶上刻了一个箭头,朝下。

    刻得很深,刻了三遍,确认看得清。

    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又刻了两个字。

    “来了。”

    刻完他蹲在石阶口,盯着那片瘴气。

    灰绿色的雾还在翻滚,还在往上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下去了。

    他记得自己要下去,要回下界。

    可下界有什么,他记得;上界有什么,他忘了。

    他忘了那个替他碎了魂的女人叫什么。他只记得胸口疼。

    他摸了摸心口。铜环在,碎片在,林依在。他还在。

    他站起来。

    “来吧。”

    他说。声音平静,

    妈的。

    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迈进了瘴气。

    第一脚踩进去,瘴气就像活了一样扑上来。

    从脚底、脚踝、膝盖,从每一道缝隙往里钻。

    钻进去的地方,魂体像被火烧、被酸泡、被无数根针同时扎。

    他咬着牙往前走。

    第二步,瘴气裹住了腰。

    第三步,裹住了胸口。

    他整个人陷在灰绿色的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疼。

    从四面八方来的疼。

    他走了十几步,瘴气变了。

    雾凝成了形。

    一只手从瘴气里伸出来,灰绿色的,半透明的,指尖带着倒钩。

    跟他第二层见过的那种黑手一模一样,只是换了颜色。

    那只手朝他抓过来,他偏头躲,倒钩擦过他的脖子,撕下一片魂雾。

    他疼得眼前一白,可没停。

    第二只手。

    第三只手。

    第十只手。

    第一百只手。

    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从上下左右伸出来。

    他躲不过来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只手抓住他的腿,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被那些手拽着,往瘴气深处拖。

    陈平挣扎。

    他挣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又抓上来。

    他踢开一条腿,另一条腿又被缠住。

    他宛若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虫子,越挣越紧,越挣越深。

    瘴气渗进他的魂体,渗进他的经脉,渗进他空荡荡的丹田。

    他感觉到自己在变薄,在融化,在消失。

    他害怕了。

    真的害怕了。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他一直在害怕,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怕。前面每一层,他手里都有东西。

    第一层有猴脸,第二层有银珠,第三层有桂花叶,后面有铜丝、有碎片、有温酒。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副空壳,一副被九层鬼市掏空了的壳。他拿什么挣?

    那些手把他按在瘴气底部,按得死死的。他趴在那儿,脸贴着地,魂体在剧烈颤抖。

    瘴气从他后背往下灌,灌进每一道缝隙。

    “不能这样认命!”

    陈平咬牙道。

    他挣扎。

    可根本不行。

    如今没了一丝修为的他只能任瘴气宰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林桂花蹲在院子里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在笑。

    他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嘴角的笑还没收。他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那一眼很安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哭。

    他想起温酒背对着他,身上全是裂纹,光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说:“你走。”

    陈平的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砸在瘴气里,还没落地就化了。

    他动不了。

    最后撑不住了。

    瘴气灌进他的魂体,像无数条毒蛇在经脉里乱窜。

    他的魂体开始从边缘碎裂,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被风化的石壁。他的右手仅剩两根手指轮廓的右手。

    那两根手指的轮廓也在消失。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拆解,一块一块地拆,从外到里,从四肢到躯干。

    他拼命把头抬起来。

    瘴气里什么都没有。

    灰绿色的浓雾把一切吞没了,连光都透不进来。

    他看不见石阶,看不见那道缝,看不见猴脸。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自己的魂体在散,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化,看见心口的铜环在瘴气的腐蚀下慢慢变黑。

    铜环里面,林依的魂在跳。

    一下,一下,很急,像在喊他。

    陈平把最后的力气聚在心口。

    他用手掌按住铜环,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瘴气从他背上灌下来,灌进他的后颈,灌进他的脊椎。

    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松开铜环。

    他宁可自己被腐蚀干净,也不让瘴气碰到林依。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咕噜。”

    极轻的一声,从瘴气深处传来。

    陈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听过。

    第一层,岔路口,猴脸蹲在那儿,铜铃眼左右乱转,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咕噜。”

    又一声。更近了。

    那些按着他的手忽然松了。

    陈平抬起头。瘴气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钻出来一个东西。

    矮矮的,圆滚滚的,浑身灰毛。铜铃眼,塌鼻子,嘴里龇着尖牙。

    它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鼻子里喷了口气。

    猴脸。

    陈平的嗓子堵住了。

    他想喊它,可发不出声。

    猴脸伸爪子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陈平的魂体被从瘴气底下拽出来,拖出那条裂缝,一直拖到石阶上。

    他趴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气。

    猴脸蹲在旁边,铜铃眼盯着他,爪子还搭在他胳膊上。

    陈平低头看自己的魂体。

    淡得几乎只剩一层影子,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裂口,灰雾从裂口往外渗。

    可他活下来了。

    “你……”

    猴脸歪了歪头。

    它脖子上那根铜丝还在,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的毛都磨秃了。

    它伸爪子摸了摸铜丝,然后指了指石阶下面。

    瘴气还在。

    可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窄窄的、勉强能过人的缝,从石阶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猴脸站起来,朝那道缝走了一步。然后它回头看他,喉咙里又“咕噜”了一声。

    铜铃眼里映着瘴气的绿光,忽明忽暗。

    陈平撑着石阶站起来。

    他低头看心口。

    铜环还在,只是黑了一圈。

    林依的魂缩在里面,还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慢了些,可还在。

    碎片还在,卡在铜环旁边,裂了一道纹,但没碎。

    怀里的铜丝和桂花叶残渣还在,贴着肉,热乎乎的。

    他把这些东西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猴脸已经走进缝里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陈平跟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在走。

    他走进那道缝里,瘴气在两边翻涌,伸着手想抓他,可够不着。

    猴脸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跟着那团灰扑扑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喊了一声。

    “猴脸。”

    猴脸回头。

    “谢谢。”

    猴脸歪了歪头。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走。

    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陈平跟着它。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

    瘴气在两边翻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个不甘心的魂在哭。

    他的魂体还在疼,裂口还在渗灰雾。

    可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

    丹田里。

    空荡荡的丹田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像一颗种子在冻土底下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那两根手指的轮廓,好像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极微小的一点点,可他看出来了。

    瘴气在腐蚀他的同时,也在往他身体里灌什么东西。

    他刚才太害怕了,没注意到。

    那些渗进魂体的瘴气,在破坏的同时,也有极细微的一丝留在经脉里。

    那一丝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陈平眯了眯眼。

    他想起第九层温酒碎掉的时候,那些光涌进他身体里的感觉。

    很暖,很满。

    瘴气给他的是相反的,很冷,很空。

    可空到极点之后,反而能装下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试着把那丝瘴气引向丹田。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也失败了。

    第三次,那一丝瘴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化成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灵气,钻进丹田。

    他的丹田,不再是彻底空的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

    他没停下来,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引。

    每次引进去一点点。慢得像在石头上磨针,可他没停。

    猴脸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铜铃眼里的光还是忽明忽暗。

    瘴气在两边呜咽,像在生气。

    它吃了他的魂雾,给了他灵气。它想把他吞干净,可他没死透。

    他在它肚子里,把它的毒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陈平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猴脸听见了。它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了口气,像是也在笑。

    前面的石阶越来越窄,瘴气越来越薄。

    远处透进来一点光。

    暗红色的,昏沉沉的,可那是光。下界的光。

    陈平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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