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似乎想到了一些之前的事儿。
他站在石阶口,往下看。
灰绿色的瘴气在下面翻滚,像一锅被搅动的毒汤。
雾浪一浪一浪地往上涌,舔着石阶边缘,舔过的地方,石面发出“滋滋”的细响,冒出一缕缕白烟。
他蹲下来,把一只手伸出去,瘴气扑上来,像嗅到了味道的活物,猛地裹住他的指尖。
他缩回手。
指尖那一层魂雾没了。
干干净净地没了,连疼都没来得及疼。
“草!”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
指尖还在,可薄了一圈。
像一根蜡烛被火苗燎了一下,化了一层。
陈平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没了修为。
一丝都没有。
从第九层出来之后,他的丹田就是空的,经脉是空的,魂光薄得跟纸一样。
他这副魂体,连鬼市里最弱的游魂都不如。
游魂至少还有一点阴气护身,他什么都没有。
他就剩一副空壳,一副连风都能吹散的壳。
他坐在石阶上,把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不行啊。”
陈平叹口气。
看着手里的一块“根”字碎片,边缘锋利,灰白色。
焦黑的桂花叶残渣,一碰就碎。
几截断掉的铜丝,弯弯曲曲。
还有心口那层薄薄的银膜,银珠碎了之后留下的,贴在魂体最里面,像一层快要剥落的痂。
他一样一样摸过去。
摸到心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林依的魂在最深处,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他能感觉到她。
极弱极弱的一点温度,贴着心口,一跳一跳的。
他闭上眼。
他把林依的魂从心口引出来。
很慢很慢,像从深井里往外提一桶水,生怕洒了。
林依的魂在他掌心里凝成一个淡淡的影子,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子,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薄得几乎透明。
“你在这儿等着。”
他道,“我下去之后,找个稳当的地方把你放好。不放好,我不走。”
林依的魂在他掌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似乎在点头回应。
陈平把铜丝弯成一个环,弯的时候手在抖。
他怕弯得太松,林依的魂会掉出来;
又怕弯得太紧,箍着她不舒服。
他弯了三次,拆了三次。
第四次,他深吸一口气,一口气把环弯好,把林依的魂轻轻绕进去,用仅剩的那一点魂力封住。
铜环贴在心口。
林依的魂缩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他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够。
他又把桂花叶的残渣捏碎,撒了一点在铜环外面。
叶子的余温裹着铜环,暖了一点点。
林依的魂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往暖的地方靠了靠。
陈平把铜环按紧。
然后他把严琳的傀儡残骸收拢。
散落的铜丝、碎掉的布片、断开的丝线,他一样一样捡起来。
捡的时候他想起严琳蹲在悬崖边回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手伸出来。
“抓住我。”
他那时候没抓住。
现在他把她剩下的东西收好,用桂花叶残渣包了,揣进怀里最深处,贴着肉。
心跳一下,那些东西就跟着动一下。
最后他把那块“根”字碎片看了很久。碎片太小了,刻的字歪歪扭扭,可那是他手里最硬的东西。
他把碎片塞进心口铜环的旁边,卡住。
万一瘴气冲进来,碎片能挡一下。
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三遍。
铜环、碎片、铜丝、桂花叶残渣。一样一样摸过去,确认都在。
他还不放心。
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荒地。
荒地上除了石头就是土。
他走到石阶口旁边,搬起一块松动的石板,在石阶上刻了一个箭头,朝下。
刻得很深,刻了三遍,确认看得清。
然后他想了想,在旁边又刻了两个字。
“来了。”
刻完他蹲在石阶口,盯着那片瘴气。
灰绿色的雾还在翻滚,还在往上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下去了。
他记得自己要下去,要回下界。
可下界有什么,他记得;上界有什么,他忘了。
他忘了那个替他碎了魂的女人叫什么。他只记得胸口疼。
他摸了摸心口。铜环在,碎片在,林依在。他还在。
他站起来。
“来吧。”
他说。声音平静,
妈的。
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迈进了瘴气。
第一脚踩进去,瘴气就像活了一样扑上来。
从脚底、脚踝、膝盖,从每一道缝隙往里钻。
钻进去的地方,魂体像被火烧、被酸泡、被无数根针同时扎。
他咬着牙往前走。
第二步,瘴气裹住了腰。
第三步,裹住了胸口。
他整个人陷在灰绿色的浓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疼。
从四面八方来的疼。
他走了十几步,瘴气变了。
雾凝成了形。
一只手从瘴气里伸出来,灰绿色的,半透明的,指尖带着倒钩。
跟他第二层见过的那种黑手一模一样,只是换了颜色。
那只手朝他抓过来,他偏头躲,倒钩擦过他的脖子,撕下一片魂雾。
他疼得眼前一白,可没停。
第二只手。
第三只手。
第十只手。
第一百只手。
从四面八方伸出来,从上下左右伸出来。
他躲不过来了。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只手抓住他的腿,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他被那些手拽着,往瘴气深处拖。
陈平挣扎。
他挣开一只手,另一只手又抓上来。
他踢开一条腿,另一条腿又被缠住。
他宛若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虫子,越挣越紧,越挣越深。
瘴气渗进他的魂体,渗进他的经脉,渗进他空荡荡的丹田。
他感觉到自己在变薄,在融化,在消失。
他害怕了。
真的害怕了。
从第一层到第九层,他一直在害怕,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怕。前面每一层,他手里都有东西。
第一层有猴脸,第二层有银珠,第三层有桂花叶,后面有铜丝、有碎片、有温酒。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副空壳,一副被九层鬼市掏空了的壳。他拿什么挣?
那些手把他按在瘴气底部,按得死死的。他趴在那儿,脸贴着地,魂体在剧烈颤抖。
瘴气从他后背往下灌,灌进每一道缝隙。
“不能这样认命!”
陈平咬牙道。
他挣扎。
可根本不行。
如今没了一丝修为的他只能任瘴气宰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林桂花蹲在院子里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在笑。
他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嘴角的笑还没收。他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那一眼很安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哭。
他想起温酒背对着他,身上全是裂纹,光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说:“你走。”
陈平的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砸在瘴气里,还没落地就化了。
他动不了。
最后撑不住了。
瘴气灌进他的魂体,像无数条毒蛇在经脉里乱窜。
他的魂体开始从边缘碎裂,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被风化的石壁。他的右手仅剩两根手指轮廓的右手。
那两根手指的轮廓也在消失。
他感觉到自己在被拆解,一块一块地拆,从外到里,从四肢到躯干。
他拼命把头抬起来。
瘴气里什么都没有。
灰绿色的浓雾把一切吞没了,连光都透不进来。
他看不见石阶,看不见那道缝,看不见猴脸。
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自己的魂体在散,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化,看见心口的铜环在瘴气的腐蚀下慢慢变黑。
铜环里面,林依的魂在跳。
一下,一下,很急,像在喊他。
陈平把最后的力气聚在心口。
他用手掌按住铜环,把身体蜷起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瘴气从他背上灌下来,灌进他的后颈,灌进他的脊椎。
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没有松开铜环。
他宁可自己被腐蚀干净,也不让瘴气碰到林依。
就在他的意识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咕噜。”
极轻的一声,从瘴气深处传来。
陈平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他听过。
第一层,岔路口,猴脸蹲在那儿,铜铃眼左右乱转,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咕噜。”
又一声。更近了。
那些按着他的手忽然松了。
陈平抬起头。瘴气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钻出来一个东西。
矮矮的,圆滚滚的,浑身灰毛。铜铃眼,塌鼻子,嘴里龇着尖牙。
它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鼻子里喷了口气。
猴脸。
陈平的嗓子堵住了。
他想喊它,可发不出声。
猴脸伸爪子拽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扯。陈平的魂体被从瘴气底下拽出来,拖出那条裂缝,一直拖到石阶上。
他趴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喘气。
猴脸蹲在旁边,铜铃眼盯着他,爪子还搭在他胳膊上。
陈平低头看自己的魂体。
淡得几乎只剩一层影子,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裂口,灰雾从裂口往外渗。
可他活下来了。
“你……”
猴脸歪了歪头。
它脖子上那根铜丝还在,深深嵌在皮肉里,周围的毛都磨秃了。
它伸爪子摸了摸铜丝,然后指了指石阶下面。
瘴气还在。
可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窄窄的、勉强能过人的缝,从石阶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猴脸站起来,朝那道缝走了一步。然后它回头看他,喉咙里又“咕噜”了一声。
铜铃眼里映着瘴气的绿光,忽明忽暗。
陈平撑着石阶站起来。
他低头看心口。
铜环还在,只是黑了一圈。
林依的魂缩在里面,还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慢了些,可还在。
碎片还在,卡在铜环旁边,裂了一道纹,但没碎。
怀里的铜丝和桂花叶残渣还在,贴着肉,热乎乎的。
他把这些东西摸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猴脸已经走进缝里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陈平跟上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在走。
他走进那道缝里,瘴气在两边翻涌,伸着手想抓他,可够不着。
猴脸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跟着那团灰扑扑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喊了一声。
“猴脸。”
猴脸回头。
“谢谢。”
猴脸歪了歪头。
然后它转回去,继续走。
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陈平跟着它。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头。
瘴气在两边翻滚,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无数个不甘心的魂在哭。
他的魂体还在疼,裂口还在渗灰雾。
可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变。
丹田里。
空荡荡的丹田里,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暖意。
像一颗种子在冻土底下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那两根手指的轮廓,好像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极微小的一点点,可他看出来了。
瘴气在腐蚀他的同时,也在往他身体里灌什么东西。
他刚才太害怕了,没注意到。
那些渗进魂体的瘴气,在破坏的同时,也有极细微的一丝留在经脉里。
那一丝在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陈平眯了眯眼。
他想起第九层温酒碎掉的时候,那些光涌进他身体里的感觉。
很暖,很满。
瘴气给他的是相反的,很冷,很空。
可空到极点之后,反而能装下什么。
他一边走,一边试着把那丝瘴气引向丹田。
第一次,失败了。
第二次,也失败了。
第三次,那一丝瘴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化成了一缕极细极淡的灵气,钻进丹田。
他的丹田,不再是彻底空的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
他没停下来,继续走。一边走一边引。
每次引进去一点点。慢得像在石头上磨针,可他没停。
猴脸在前面走,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铜铃眼里的光还是忽明忽暗。
瘴气在两边呜咽,像在生气。
它吃了他的魂雾,给了他灵气。它想把他吞干净,可他没死透。
他在它肚子里,把它的毒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陈平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可猴脸听见了。它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喷了口气,像是也在笑。
前面的石阶越来越窄,瘴气越来越薄。
远处透进来一点光。
暗红色的,昏沉沉的,可那是光。下界的光。
陈平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