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脸蹲在他旁边,守了一会儿。
天边开始发白了。东方那道黑蓝的边线上,渗出一线灰白的光。
天快亮了。猴脸抬头看了一眼,铜铃眼里闪过一丝焦躁。它不能在白天示人。
它这副模样,被下界的人看见,要么被当成妖怪打死,要么被当成鬼怪吓跑一群人。它不怕人,可它带着陈平。陈平经不起折腾了。
猴脸站起来,拖起陈平往路边的林子里走。
它想找个背阴的地方,树洞或者山洞,能躲一天就行。
可林子太稀了,树都是小树,藏不住东西。
它拖着陈平走了一段,脚下踢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陈平被这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疼,又像是梦呓。
猴脸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平的脸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唇在动,一张一合,没声音。猴脸凑近了些,听见他在说一个字。
“家。”
猴脸歪了歪头。它蹲了一会儿,然后把陈平往路边拖回去,拖到土路边上,让他靠着界碑半躺半坐。
然后它自己退到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缩起身子,灰毛跟枯枝烂叶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铜铃眼从叶子缝里盯着土路。
天又亮了一点。
过了小半个时辰,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头,扛着锄头,从南边走过来。
走得不快,鞋底踩在土路上沙沙响。
走到界碑旁边,他停了一下,大概是走累了,想歇口气。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了火,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抽着抽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旁边有东西。他转过头,看见了陈平。
老头“哎哟”一声,烟袋锅子差点掉了。
他跳起来,退了两步,盯着陈平看。
陈平半躺着,靠在界碑上,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在晨光里像一团要散的雾。老头的脸色变了,手攥紧了锄头柄。
“谁?谁在那儿?”
陈平没动。
他听不见。
他的意识还沉在黑暗里,醒不过来。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见他不动,也不像害人的样子,慢慢凑近了一步。又凑近了一步。
蹲下来看。
是个魂。
快散了的魂。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游魂,见过野鬼,可没见过这么淡的。
淡得像随时会没。可这魂没散。
胸口有个东西在发光,极弱极弱的一点,铜丝弯的环,暖融融的,护着心口那一小团魂。
老头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造孽。”
他站起来,朝四周看了看。路边除了灌木丛,没别的东西。他想了想,把锄头放下,弯下腰,试着去搬陈平。
手碰到陈平肩膀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可他没松手。
他使了把劲,把陈平从地上架起来。
陈平轻得不像话,像一把干柴。
老头架着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灌木丛。
他总觉得那儿有什么东西。可他没多管,架着陈平朝南边走了。
灌木丛里,猴脸蹲着没动。
铜铃眼盯着老头的背影,看着他架着陈平越走越远。
它跟了几步,又停住了。
天已经亮了。
它缩回灌木丛里,蹲下,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朝老头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钻进了林子深处。
老头把陈平背回了家。
他家在路边一个叫柳树坳的小村子里,离界碑三里地。
三间土坯房,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
他把陈平放在堂屋的条凳上,又拿了一床旧褥子铺在地上,把陈平挪到褥子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这个半透明的魂。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陈平没回答。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老头凑近听。
“青山镇……陈家村……”
老头皱了皱眉。
陈家村?
青山镇那边确实有个陈家村,他年轻时候去过。
可那村子早没人了。
十年前就空了。地荒了,房子塌了,剩下几个老人死的死,搬的搬。
他记得陈家村最后走的是老赵头两口子,搬去镇上跟闺女住了。后来就再没人了。
老头坐在那儿,看着陈平的脸。
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可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灶上烧了一锅热水,又熬了一锅稀粥。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陈平旁边,想喂他,可陈平喝不进去。
魂体喝不了人间的粥。老头端着碗站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条凳上,自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日头爬到正中,又慢慢往西偏。
老头下地干了半天活,中午回来看了看陈平,见他还在,魂体比早上更淡了些,可没散。
他叹了口气,又去灶上烧了锅水。
这次他在水里加了一把艾草,是端午挂门上的那种,干了。
他把艾草水端到陈平旁边,用一块布蘸了,擦陈平的额头和心口。
擦到心口的时候,铜环亮了一下。老头的眼睛也跟着亮了一下。
“你身上带着东西呢。”他说,“有人护着你。”
陈平的手指动了动。
到了傍晚,陈平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屋顶。
茅草铺的顶,黄泥糊的墙,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
然后看见条凳上的粥碗,灶台边的艾草水,和门槛上蹲着抽烟的老头。
老头背对着他,背微驼,灰白的头发扎成一个小髻。陈平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老头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醒了?”
陈平撑着地想坐起来,胳膊一软又摔回去。老头放下烟袋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你虚得厉害。躺着。”
陈平躺着,喘了几口气。“大爷……谢谢。”
“谢什么。”老头蹲回门槛上,吧嗒了一口烟,“你从哪来的?怎么倒在路边上了?”
陈平沉默了一阵。“从上头。”
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头?上界?”
陈平点了点头。老头没再追问。他抽了两口烟,把烟灰在门槛上磕了磕。
“你说你认得陈家村?”
陈平的心口一紧。“大爷知道陈家村?”
老头看了他一眼。“知道。早没人了。”
陈平的心往下沉。“没人了?”
“十年前就空了。地荒了,屋塌了。人都走了。”
陈平躺在褥子上,看着房梁上的干辣椒,半天没说话。他的胸口在疼,铜环里的林依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喊他。他闭上眼。
“那……高家呢?高彤。”
老头想了想。“高彤?你说的是青山镇高家那个?她嫁到镇上去了。嫁了个姓孙的,开杂货铺的。生了两娃,大的都该二十了。”
二十。陈平的心揪了一下。
“齐雨晴呢?”
老头顿了一下。“齐家那丫头?她没嫁。搬到镇上住了。开了个铺子,卖些针线布头。一直一个人。”
陈平躺在褥子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凉丝丝的。他侧过头,把脸埋进褥子里。褥子是旧的,有汗味和烟熏味,粗糙的布面蹭着他的脸。他咬着褥子,肩膀在抖,没出声。
老头在门槛上坐着,没回头。他抽完了那袋烟,站起来,走到灶边,把粥热了热,端过来放在陈平旁边。
“你喝不了。我放这儿。等你好了再说。”
陈平没动。他埋着脸,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可脸上还是那副模糊的样子。他看着老头,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大爷,您叫什么?”
老头蹲下来,把粥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我姓周。周老栓。”
陈平闭了一下眼。“周大爷。谢谢您。”
周老栓摆摆手。“歇着吧。明天再说。”
他吹了灯,摸黑上了炕。
堂屋里暗下来,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在跳。陈平躺在褥子上,看着房顶漏进来的月光。心口的铜环在跳。他抬手按住它,感觉到林依的魂在里面动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月光照在他半透明的脸上,照在门槛上那双老头脱下来的旧布鞋上,照在条凳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上。
院子里,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夜很深。
陈平躺在月光里,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陈平在周老栓家躺了两天。
说是躺,其实他一直没怎么睡。
魂体虚弱到这种地步,连昏过去都是一种奢侈。
他躺在堂屋的褥子上,睁着眼看房梁上的干辣椒和苞谷,看灶台边周老栓忙活的背影,看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在风里晃。
白天听鸡叫,夜里听狗咬。
周老栓每天早晚端一碗艾草水来,蘸了布给他擦额头和心口。
擦到第三天早上。
陈平觉着魂体凝实了一点点。
极微小的一点,像冻土化了一层薄皮。
右手那两根手指的轮廓清晰了些,左胳膊上的裂口也收窄了一线。
周老栓话不多。
他早上扛锄头下地,中午回来热碗粥,自己蹲在门槛上吃完,再给陈平换一碗艾草水。
晚上坐在院里抽烟袋,看枣树叶子在月光里翻着白。
他不问陈平从哪来,不问他是人是鬼,也不问他要往哪去。
他只说了一句:“歇好了再走。不急。”
陈平心里记着这个情。
第三天早上,陈平从褥子上坐起来。
动作慢,像生锈的刀从鞘里往外拔。
他坐直了,喘了几口气,低头看心口的铜环。
铜环还在,黑了一圈,可林依的魂在里面跳得比前几天稳了些。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碎片、铜丝、桂花叶残渣,都在。
他正准备跟周老栓说,自己该走了,回陈家村,回青山镇。
可话还没出口,他的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铜环。是更深的地方。
心口后面,魂体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震。
极轻极轻的一下,像一根弦被谁拨了。
陈平僵住了。
他闭上眼,感觉到那震动在往一个方向偏。东南方。
魂体最深处有个东西在往东南方向拽他,力道极弱,像一根头发丝系在心脏上,有人在另一头轻轻扯。
陈平猛地睁开眼。
“周大爷。”
周老栓正在灶边刷锅。
听见他喊,回过头来。“咋了?”
“这附近……方圆百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周老栓放下锅刷,想了想。“百里?你说的特别,是哪一种特别?”
“能让人……魂体有感应的那种。”
周老栓看了他一眼。
老头没问为什么,只是蹲下来,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往东南走,四十里地,有个废观。叫清虚观。早年是个道观,后来荒了,没人敢去。那一片地方,怪得很。进了那片林子,人就犯晕,回来就病。村里人都绕道走。”
陈平的心跳得快了。
“那地方有什么?”
“不知道。”
周老栓磕了磕烟灰,“老辈子说,那观底下埋着东西。镇着什么。早年间有个云游道士来过,看了一眼就走了,说那东西不归他管。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陈平闭上眼。
心口深处那个东西还在震,往东南方拽。四十里地。他能走。再远他也能走。他站起来,腿在抖,可站住了。
“周大爷,我得走了。”
周老栓没拦他。
老头站起来,去灶上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两块苞谷饼子,用布包了,递给他。
“粥你喝不了。饼子带着,路上闻闻味。”
陈平接过布包,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头,灰白的头发,驼了的背,手指头上全是种地磨出来的老茧。他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厉害。
“周大爷,等我好了,我回来还您。”
周老栓摆摆手。“走吧。别回头了。”
陈平走出院子,走上土路。
晨光刚起,天边还是灰蓝的。
他朝东南方走,走得不快,腿在抖,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走出村子,走过一片荒地,走过一个小坡。
猴脸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陈平回头看了它一眼。猴脸歪了歪头,铜铃眼里映着晨光。
“走。”陈平说。
猴脸跟上来。
走了小半天,林子越来越密。
路没了,脚下全是落叶和腐土,踩上去软塌塌的。
陈平走得很慢,可心口那个东西越拽越紧,往林子深处拽。
他跟着那股拽力走,穿过一片密林,又穿过一片矮竹,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片空地。
空地中间,一座道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