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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5章 撑不住

    他走出瘴气,摔在硬地上。

    红土。

    干裂的红土。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腐烂的草根味。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大口大口喘气。

    他活下来了。

    猴脸蹲在旁边,拿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平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的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右手只剩两根手指轮廓,左胳膊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

    可他的丹田里,有了一缕灵气。

    极细极弱的一缕,比头发丝还细。可那是他自己的灵气。

    他躺在红土上,笑了。

    “我下来了。”他说。

    猴脸蹲在旁边,低头看他。

    铜铃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它伸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铜丝,然后“咕噜”了一声。

    陈平侧过头看它。

    “你到底是什么?”

    猴脸没回答。

    它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

    陈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有一道破败的院墙,墙头长满枯草,院门歪斜着。

    药巷。

    林桂花的院子。

    陈平撑着地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的铜环。

    林依的魂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摸了摸怀里的铜丝和桂花叶残渣,还在。

    他摸了摸丹田里那一缕灵气,还在。

    他站起来。

    “走。”

    猴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药巷的方向走去。

    陈平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可他在走。

    他的魂体淡得几乎看不清,可他走着走着,丹田里那缕灵气在慢慢变粗。很慢,可确实在变。

    瘴气结界在他身后合拢,灰绿色的雾重新封住了石阶口。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石阶上刻的那两个字。

    “来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跟着猴脸,走进了下界的天光里。

    陈平走出瘴气结界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红土地上。

    脸贴着土,土是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根。

    他趴了很久,直到猴脸拿爪子拍他的后背。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云走得很快。

    空气里有铁锈味,有草根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下界才有的土腥气。

    陈平的鼻子一酸。

    他回来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

    丹田里只有一缕灵气,比头发丝还细,在空荡荡的经脉里晃荡。

    他这副样子,连下界最弱的孤魂野鬼都不如。

    可他活着。

    他从九层鬼市里爬出来了,从瘴气结界里挣出来了。

    他活着回到了下界。

    陈平站起来,朝四周看。

    红土,荒地,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

    这地方他不认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瘴气结界已经在身后合拢了,灰绿色的雾封住了石阶口,跟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猴脸蹲在旁边,铜铃眼盯着远处。

    “这是哪儿?”陈平问。

    猴脸没回答。

    它蹲在地上,爪子刨了刨红土,刨出一截烂草根,闻了闻,又扔了。

    陈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山脚下,林子边缘,有一条极窄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路上有车辙印,有人踩过的痕迹,有牲口蹄子踩出的坑。有人走。

    陈平抬脚往前走。

    第一步踩下去,腿是软的。

    第二步,膝盖打了个弯。

    第三步,他撑住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在走。

    丹田里那缕灵气跟着他的步子晃,晃一下,他就觉得暖一下。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路边有一块界碑。

    石头做的,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刻着字。

    他蹲下来,用手擦掉上面的泥。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模糊了,可他认出来了。

    “清河县。”

    陈平愣了一下。

    清河县。

    他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下界跑活路那些年,来过清河县。

    清河县离他老家青山镇有多远?他想了一下。

    两百多里。他站在界碑旁边,半天没动。

    他以为瘴气结界通下来就是青山镇附近,结果偏了两百多里。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两百多里,走就是了。

    他以前跑活路的时候,一天走过八十里。现在他魂体虚弱,走得慢,可总能走到。

    十天走不到就二十天,二十天走不到就一个月。他总能走回去。

    陈平站起来,继续走。

    沿着那条土路,朝南。

    他记得青山镇在南边。

    走了一阵,土路宽了些,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十几户人家,泥墙草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鸡在村口刨食。

    陈平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编着柳条筐。

    “大爷。”陈平喊了一声。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陈平的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穿过他打在墙上。

    老头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手一抖,柳条筐掉在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陈平说。他顿了顿,又说,“算是人。”

    老头往后缩了缩,背贴着墙,手在墙上乱摸,想找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站起来。陈平没往前走。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大爷,我不害人。我就是想问问路。青山镇怎么走?”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见他确实没动,才慢慢松了口气。他扶着墙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陈平一遍,目光在他半透明的手上停了一下。

    “青山镇?往南,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两个村,再翻一座岭,就到了。两百来里地吧。”

    陈平点头。“谢了大爷。”

    他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

    “后生。”

    陈平回头。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问:“你叫什么?”

    陈平犹豫了一下。“陈平。”

    老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捡他的柳条筐。陈平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这世道,什么怪事都有。”

    陈平没回头。

    他沿着土路继续走。

    走了一里地,又路过一个村子。

    这次他没进村,就在路边的一口井旁停下来歇脚。

    井边有个中年女人在洗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盆都翻了。

    陈平没说话,退到一边,让她走了。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灰影,看不出五官。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走。

    走到下午,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铺子。

    陈平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街边有个茶摊,几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下棋。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头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可没跑。大概是见他没害人的意思。

    “后生,从哪儿来?”老头问。

    陈平想了想。“北边。”

    “北边?北边哪个县?”

    “清河县那头。”

    老头“哦”了一声。“清河县,那可远了。你走过来的?”

    “嗯。”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停了一下,可没多问。

    这世道,怪事多,活久了什么都见过。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会儿?”

    陈平坐下了。

    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停不下来。

    他太累了。

    从第九层出来到现在,他一口歇都没歇过。

    丹田里那缕灵气还在晃,晃得他心慌。他按了按心口,铜环还在,林依的魂还在跳,慢了些,可还在。

    “大爷,”陈平开口,“今年是什么年?”

    老头看了他一眼。“甲子年。怎么了?”

    陈平的心算了一下。

    他离开下界的时候,是壬寅年。

    甲子年。

    他记得甲子年离壬寅年……二十二年。

    陈平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二十二年。他在上界待了不到一年,下界过了二十二年。

    “后生?”老头喊了一声。

    陈平抬起头。他的脸本来就淡,现在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大爷,”他的嗓子在抖,“青山镇那边……有个陈家村,您知道吗?”

    老头想了想。“陈家村?知道啊。早年有个姓陈的跑活路的,叫陈什么来着……陈二?陈三?”

    “陈平。”陈平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对,陈平。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陈平没回答。他攥着膝盖的手在抖。

    “那村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高家还在吗?高彤。”

    老头皱了皱眉。“高彤?你说的是高家那个闺女?她早嫁人了。嫁到镇上去了,听说生了俩娃。得有四十了吧。”

    四十。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高彤四十了。他离开的时候,高彤十八。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四十了。嫁人了。生了俩娃。

    “齐家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齐雨晴。”

    老头想了想。“齐家那丫头?她没嫁。听说一直在等什么人。等了好多年,后来家里逼得紧,她一个人搬出去了。搬到镇上,开了个铺子。现在也有四十了吧。”

    陈平的喉咙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齐雨晴没嫁。在等人。等了二十二年。等谁?等他吗?

    “后生?”

    老头又喊了一声,“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陈平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条凳站住了,喘了几口气。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剧烈地晃,晃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林桂花。林桂花死的时候多大?四十出头。

    他回来的时候,林桂花已经死了。

    现在高彤四十了。齐雨晴四十了。林依……林依如果还在,也四十了。

    可林依的魂在他心口的铜环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陈平忽然觉得心口疼。

    不是铜环在动,是他自己在疼。

    从心口往外扩,扩到四肢,扩到指尖。

    他的魂体在发抖,抖得他站不住。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头低着,手撑着膝盖。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砸在红土地上,碎成更小的雾。

    “我回来晚了。”他说。

    老头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平没回答。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想起高彤扎着辫子冲他笑的样子。

    想起齐雨晴坐在院子里绣花,抬头看见他,脸红了。

    想起林桂花蹲在药巷院子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在笑。

    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

    他回来晚了。晚了二十二年。

    他蹲了很久。

    久到茶摊老板出来赶人,久到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散了,久到天边暗下来,暗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

    猴脸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爪子搭在他肩膀上。陈平没动。他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扎在红土地上。

    他的魂体在抖。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晃。晃着晃着,灵气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他刚才在瘴气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东西,全散了。他感觉到了,可他没力气去管了。他就蹲在那儿,蹲在暮色里,蹲在二十二年后的下界土地上。

    然后他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猴脸蹲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阵。然后它站起来,拽住陈平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它力气大,拖着一个半透明的魂体,像拖一捆干柴,一步步朝南边拖去。暮色里,一人一猴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青山镇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边若隐若现。

    猴脸拖着他,走得很慢,可没停。

    猴脸拖着陈平走到半夜,自己也撑不住了。

    它蹲在路边,喘着粗气。

    铜铃眼里的光暗了大半,灰毛贴在后背上,被汗浸透。

    它脖子上的铜丝勒进肉里,每喘一口气,铜丝就深一分。

    猴脸伸爪子摸了摸那根铜丝,摸到一圈发烫的皮肉,缩回爪子,在嘴边吹了吹。

    它回头看了一眼陈平。

    陈平趴在土路上,魂体淡得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他比猴脸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薄,薄得像一层将散的烟。

    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渗了一路,在土路上拖出一条淡淡的灰痕。

    丹田里那缕灵气散了。猴脸看得出来。陈平的魂光弱到了极点,只剩心口铜环里那一点林依的魂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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