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瘴气,摔在硬地上。
红土。
干裂的红土。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腐烂的草根味。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大口大口喘气。
他活下来了。
猴脸蹲在旁边,拿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平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的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右手只剩两根手指轮廓,左胳膊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
可他的丹田里,有了一缕灵气。
极细极弱的一缕,比头发丝还细。可那是他自己的灵气。
他躺在红土上,笑了。
“我下来了。”他说。
猴脸蹲在旁边,低头看他。
铜铃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它伸爪子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铜丝,然后“咕噜”了一声。
陈平侧过头看它。
“你到底是什么?”
猴脸没回答。
它站起来,朝远处看了一眼。
陈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有一道破败的院墙,墙头长满枯草,院门歪斜着。
药巷。
林桂花的院子。
陈平撑着地坐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心口的铜环。
林依的魂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摸了摸怀里的铜丝和桂花叶残渣,还在。
他摸了摸丹田里那一缕灵气,还在。
他站起来。
“走。”
猴脸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药巷的方向走去。
陈平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可他在走。
他的魂体淡得几乎看不清,可他走着走着,丹田里那缕灵气在慢慢变粗。很慢,可确实在变。
瘴气结界在他身后合拢,灰绿色的雾重新封住了石阶口。
陈平回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石阶上刻的那两个字。
“来了。”
他笑了一下。
然后转过头,跟着猴脸,走进了下界的天光里。
陈平走出瘴气结界的那一刻,整个人瘫在了红土地上。
脸贴着土,土是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根。
他趴了很久,直到猴脸拿爪子拍他的后背。
他翻过身,仰面朝天,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云走得很快。
空气里有铁锈味,有草根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下界才有的土腥气。
陈平的鼻子一酸。
他回来了。
他撑着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魂体淡得几乎透明,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
丹田里只有一缕灵气,比头发丝还细,在空荡荡的经脉里晃荡。
他这副样子,连下界最弱的孤魂野鬼都不如。
可他活着。
他从九层鬼市里爬出来了,从瘴气结界里挣出来了。
他活着回到了下界。
陈平站起来,朝四周看。
红土,荒地,远处有山,山脚下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林子。
这地方他不认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瘴气结界已经在身后合拢了,灰绿色的雾封住了石阶口,跟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
猴脸蹲在旁边,铜铃眼盯着远处。
“这是哪儿?”陈平问。
猴脸没回答。
它蹲在地上,爪子刨了刨红土,刨出一截烂草根,闻了闻,又扔了。
陈平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山脚下,林子边缘,有一条极窄的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路上有车辙印,有人踩过的痕迹,有牲口蹄子踩出的坑。有人走。
陈平抬脚往前走。
第一步踩下去,腿是软的。
第二步,膝盖打了个弯。
第三步,他撑住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在走。
丹田里那缕灵气跟着他的步子晃,晃一下,他就觉得暖一下。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看见路边有一块界碑。
石头做的,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刻着字。
他蹲下来,用手擦掉上面的泥。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模糊了,可他认出来了。
“清河县。”
陈平愣了一下。
清河县。
他听过这个名字。
他在下界跑活路那些年,来过清河县。
清河县离他老家青山镇有多远?他想了一下。
两百多里。他站在界碑旁边,半天没动。
他以为瘴气结界通下来就是青山镇附近,结果偏了两百多里。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两百多里,走就是了。
他以前跑活路的时候,一天走过八十里。现在他魂体虚弱,走得慢,可总能走到。
十天走不到就二十天,二十天走不到就一个月。他总能走回去。
陈平站起来,继续走。
沿着那条土路,朝南。
他记得青山镇在南边。
走了一阵,土路宽了些,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
十几户人家,泥墙草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鸡在村口刨食。
陈平走到村口,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里编着柳条筐。
“大爷。”陈平喊了一声。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陈平的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穿过他打在墙上。
老头揉了揉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手一抖,柳条筐掉在地上。
“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陈平说。他顿了顿,又说,“算是人。”
老头往后缩了缩,背贴着墙,手在墙上乱摸,想找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站起来。陈平没往前走。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大爷,我不害人。我就是想问问路。青山镇怎么走?”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见他确实没动,才慢慢松了口气。他扶着墙站起来,上下打量了陈平一遍,目光在他半透明的手上停了一下。
“青山镇?往南,顺着这条路走,过了两个村,再翻一座岭,就到了。两百来里地吧。”
陈平点头。“谢了大爷。”
他转身要走,老头忽然叫住他。
“后生。”
陈平回头。
老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忽然问:“你叫什么?”
陈平犹豫了一下。“陈平。”
老头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又蹲回去捡他的柳条筐。陈平继续走。
走了几步,听见老头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这世道,什么怪事都有。”
陈平没回头。
他沿着土路继续走。
走了一里地,又路过一个村子。
这次他没进村,就在路边的一口井旁停下来歇脚。
井边有个中年女人在洗衣裳,抬头看了他一眼,吓得盆都翻了。
陈平没说话,退到一边,让她走了。他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灰影,看不出五官。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走。
走到下午,路过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铺子。
陈平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见街边有个茶摊,几个老头坐在那儿喝茶下棋。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头抬头看见他,吓了一跳,可没跑。大概是见他没害人的意思。
“后生,从哪儿来?”老头问。
陈平想了想。“北边。”
“北边?北边哪个县?”
“清河县那头。”
老头“哦”了一声。“清河县,那可远了。你走过来的?”
“嗯。”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半透明的魂体上停了一下,可没多问。
这世道,怪事多,活久了什么都见过。他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坐会儿?”
陈平坐下了。
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从膝盖抖到脚踝,停不下来。
他太累了。
从第九层出来到现在,他一口歇都没歇过。
丹田里那缕灵气还在晃,晃得他心慌。他按了按心口,铜环还在,林依的魂还在跳,慢了些,可还在。
“大爷,”陈平开口,“今年是什么年?”
老头看了他一眼。“甲子年。怎么了?”
陈平的心算了一下。
他离开下界的时候,是壬寅年。
甲子年。
他记得甲子年离壬寅年……二十二年。
陈平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坐在条凳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说话。二十二年。他在上界待了不到一年,下界过了二十二年。
“后生?”老头喊了一声。
陈平抬起头。他的脸本来就淡,现在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大爷,”他的嗓子在抖,“青山镇那边……有个陈家村,您知道吗?”
老头想了想。“陈家村?知道啊。早年有个姓陈的跑活路的,叫陈什么来着……陈二?陈三?”
“陈平。”陈平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对,陈平。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陈平没回答。他攥着膝盖的手在抖。
“那村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高家还在吗?高彤。”
老头皱了皱眉。“高彤?你说的是高家那个闺女?她早嫁人了。嫁到镇上去了,听说生了俩娃。得有四十了吧。”
四十。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高彤四十了。他离开的时候,高彤十八。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四十了。嫁人了。生了俩娃。
“齐家呢?”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齐雨晴。”
老头想了想。“齐家那丫头?她没嫁。听说一直在等什么人。等了好多年,后来家里逼得紧,她一个人搬出去了。搬到镇上,开了个铺子。现在也有四十了吧。”
陈平的喉咙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齐雨晴没嫁。在等人。等了二十二年。等谁?等他吗?
“后生?”
老头又喊了一声,“你脸色不好。没事吧?”
陈平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条凳站住了,喘了几口气。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剧烈地晃,晃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林桂花。林桂花死的时候多大?四十出头。
他回来的时候,林桂花已经死了。
现在高彤四十了。齐雨晴四十了。林依……林依如果还在,也四十了。
可林依的魂在他心口的铜环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快要熄的灯。
陈平忽然觉得心口疼。
不是铜环在动,是他自己在疼。
从心口往外扩,扩到四肢,扩到指尖。
他的魂体在发抖,抖得他站不住。他扶着桌子,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头低着,手撑着膝盖。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掉下来,砸在红土地上,碎成更小的雾。
“我回来晚了。”他说。
老头没听清。“你说什么?”
陈平没回答。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想起高彤扎着辫子冲他笑的样子。
想起齐雨晴坐在院子里绣花,抬头看见他,脸红了。
想起林桂花蹲在药巷院子里,眼睛里全是血丝,可她在笑。
想起严琳在悬崖边伸手。想起林依在无根水里回头。
他回来晚了。晚了二十二年。
他蹲了很久。
久到茶摊老板出来赶人,久到那几个下棋的老头散了,久到天边暗下来,暗红色的晚霞铺了半边天。
猴脸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旁边,爪子搭在他肩膀上。陈平没动。他就那么蹲着,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扎在红土地上。
他的魂体在抖。
丹田里那缕灵气在晃。晃着晃着,灵气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
他刚才在瘴气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东西,全散了。他感觉到了,可他没力气去管了。他就蹲在那儿,蹲在暮色里,蹲在二十二年后的下界土地上。
然后他往前一栽,晕了过去。
猴脸蹲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阵。然后它站起来,拽住陈平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它力气大,拖着一个半透明的魂体,像拖一捆干柴,一步步朝南边拖去。暮色里,一人一猴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青山镇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边若隐若现。
猴脸拖着他,走得很慢,可没停。
猴脸拖着陈平走到半夜,自己也撑不住了。
它蹲在路边,喘着粗气。
铜铃眼里的光暗了大半,灰毛贴在后背上,被汗浸透。
它脖子上的铜丝勒进肉里,每喘一口气,铜丝就深一分。
猴脸伸爪子摸了摸那根铜丝,摸到一圈发烫的皮肉,缩回爪子,在嘴边吹了吹。
它回头看了一眼陈平。
陈平趴在土路上,魂体淡得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他比猴脸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薄,薄得像一层将散的烟。
右手只剩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那道裂口还在渗灰雾,渗了一路,在土路上拖出一条淡淡的灰痕。
丹田里那缕灵气散了。猴脸看得出来。陈平的魂光弱到了极点,只剩心口铜环里那一点林依的魂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