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辰时。
雁门关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城墙上，士兵们还在清理昨夜的战场，搬运尸体，修补缺口。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的官道。
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张烈走过来，轻声道：“陛下，您一夜没睡，先回去歇着吧。王将军到了，末将立刻禀报您。”
谢青山摇摇头：“不，我亲自等。”
张烈张了张嘴，不再劝。
又过了半个时辰，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人影。
先是几个黑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近。马蹄声渐渐清晰，那是一支疲惫的队伍，马匹跑得气喘吁吁，骑士们个个满脸尘土，但眼睛都亮着。
为首一人，正是王虎。
他的铁甲上全是灰尘，脸上满是疲惫，但看见谢青山的那一刻，他的眼眶红了。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
身后，一千青锋营的将士齐齐下马，单膝跪地。
谢青山快步上前，扶起王虎。
“起来！快起来！”
王虎站起来，抹了把脸，回头喊道：“方夫人，请。”
队伍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了下来。
方氏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神平静。
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孩子瘦瘦小小的，躲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周围。
谢青山走上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昭夏国主谢青山，见过方夫人。”
方氏愣了一下，连忙还礼。
“民妇方氏，拜见陛下。”
谢青山摇摇头：“夫人不必多礼。你们一路辛苦，快请进城休息。”
方氏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就是那个让朝廷头疼的谢青山？
十三岁，看起来确实像个半大孩子。但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她点点头，跟着谢青山进了城。
雁门关内，一间干净的屋子里，方氏母子坐下休息。
谢青山亲自倒了两杯茶，递过去。
“夫人，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方氏接过茶，轻声道谢。
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着谢青山。
谢青山看着他，笑了笑。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小声道：“周安。”
谢青山点点头：“周安，好名字。平安的安。”
周安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皇帝吗？”
谢青山一愣，随即笑了。
“是啊，我是皇帝。”
周安歪着头：“那你多大？”
谢青山道：“十三岁。”
周安想了想，认真道：“我六岁。等我十三岁的时候，也能当皇帝吗？”
方氏连忙道：“小安，别胡说！”
谢青山摆摆手，笑道：“没事。周安，你想当皇帝？”
周安点点头。
谢青山道：“当皇帝很累的，要管很多人，要做很多事。你看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周安看了看他，忽然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当？”
谢青山沉默了一瞬。
“因为不当的话，就会有坏人欺负我家人，欺负我兄弟，欺负很多很多人。”
周安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氏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少年皇帝，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会用刀架在她脖子上，逼她写信给周野。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倒茶，只是聊天，只是……
像个普通人一样。
谢青山放下茶杯，看向方氏。
“夫人，我有一事相求。”
方氏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请说。”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夫人辽东的事我已经听说。”
方氏脸色一白，点点头。
谢青山继续道：“十万将士，一夜之间，全没了。女真人十五万大军南下，辽东失守。你们的家，没了。”
方氏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那些熟悉的将领，那些一起生活过的士兵，那些在辽东戍边十几年的兄弟。他们都死了。
还有那个差点……
她闭上眼睛，不敢想。
谢青山看着她，声音低沉。
“夫人，我知道你可能恨我。是我派人把你带来的，是我要用你威胁周将军。我不是君子，我不择手段。”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想问你一句，现在的朝廷，值得你们卖命吗？”
方氏睁开眼睛，看着他。
谢青山道：“你们在辽东戍边十几年，出生入死，朝廷给过你们什么？粮草被克扣，军饷被拖欠，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周将军打了二十年仗，立了多少功劳，朝廷给过他什么？现在，他还要被逼着来打我们。”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而我们呢？我们昭夏，百姓有饭吃，有衣穿，孩子有书读。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不让朝廷欺负我们。”
方氏沉默了。
她想起周野临走时说的话：“等我回来。”
她想起那些亲卫拼死挡住女真人，最后全部战死。
她想起哈丹撕开她衣服时，那淫邪的笑。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昭夏军救了她。
是眼前这个少年皇帝的人，救了她。
她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轻声道：“笔墨。”
谢青山让人送来笔墨纸砚。
方氏坐在桌前，提笔，蘸墨，落笔。
她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夫君如晤：
妾身与安儿无恙，现居雁门关内，昭夏军中。救我们者，乃昭夏青锋营统领王虎将军，奉国主谢青山之命而来。
十万将士覆灭，妾身亲眼所见。尸山血海，惨不忍睹。孙烈将军战死，亲卫三十人全部战死。若无昭夏军及时赶到，妾身与安儿已遭不测。
夫君，妾身知你为难。你打了二十年仗，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妾身想问一句，这样的朝廷，值得吗？
女真南下，十万将士殒命。朝廷在做什么？还在逼你来打仗。他们在乎过那些将士的命吗？他们在乎过咱们的死活吗？
昭夏国主以礼相待，未曾胁迫。他只想见你一面，与你一谈。去与不去，由你自己决定。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妾身都支持你。
若你选择来，我们一家团圆。若你选择不来……妾身也不怨你。
只望你保重自己，保全性命！
妾身方氏，泪笔。”
写完，她放下笔，从头上取下一支金钗。
那金钗很旧了，但擦得很亮。那是周野娶她时送的，十几年了，她一直戴着。
她把信和金钗一起递给谢青山。
“陛下，劳烦您派人送给他。”
谢青山接过，郑重地行了一礼。
“夫人大义，谢某铭记。”
方氏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他。他打了二十年仗，该歇歇了。”
谢青山点点头，转身出门。
当晚，王虎带着信和金钗，出发了。
他只带了十个人，都是青锋营最精锐的。换上朝廷军的衣裳，趁着夜色，摸向百里外周野的大营。
谢青山亲自送到城门口。
“王虎。”
王虎回头。
谢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危险，立刻撤。保住自己的命。”
王虎愣住了。
谢青山继续道：“朕不能再失去兄弟了。”
王虎的眼眶红了。
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陛下放心，末将一定活着回来！”
他站起来，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谢青山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周野的大营，距离雁门关一百余里，正好在朝廷驻军的后面几十里！
王虎带着十个人，借着夜色，摸到了营地边缘。
营地里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断。但青锋营的人都是潜行高手，躲过一队队巡逻，慢慢向中军大帐靠近。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深处，守卫森严。大帐门口站着四个卫兵，手持长枪，目不斜视。
王虎潜伏在暗处，观察了很久。
换岗的时候，有一个短暂的间隙。
“就是现在！”
他趁着换岗的混乱，混了进去。
大帐里，周野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布。
那是血书。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女真偷袭，十万将士覆灭，夫人公子危！”
十万将士……
夫人……
小安……
他闭上眼睛，肩膀在颤抖。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回头，手已经握住了刀。
“谁？！”
一个穿着小兵衣裳的人站在帐内，单膝跪地。
“周将军，末将王虎，昭夏军青锋营统领，奉陛下之命，前来拜见。”
周野愣住了。
昭夏军？
他握紧刀，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潜入我的大营？”
王虎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末将有一封信，要亲手交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还有那支金钗，双手捧上。
周野看见那支金钗，浑身一震。
那是他买的金钗。
是他娶她时送的。
他一把抓过信，颤抖着展开。
信上的字，是她的字。
他太熟悉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到一半，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们没死……
她们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王虎，声音沙哑。
“她们……真的没事？”
王虎点头：“没事。夫人和公子都好好的。陛下以礼相待，未曾伤害她们一丝一毫。”
周野握紧那支金钗，久久不语。
然后，他忽然问：“是你们陛下让你们去的？”
王虎点头。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是想用她们威胁我？”
王虎摇头：“是也不是。陛下说，不想和您这样的将军为敌。打仗，死了太多人了。”
周野愣住了。
王虎继续道：“将军，陛下也来了。就在二十里外。他想见您一面。如果您愿意的话。”
周野沉默了。
见一面？
见一面干什么？
劝降？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
走了一圈，又一圈。
王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了很久，周野停下来，看着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王虎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您夫人还活着，您儿子还活着。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您还不信，您可以亲自去看看。”
周野沉默。
然后，他忽然道：“来人！”
帐外进来几个亲兵。
周野道：“召集杨三、李四、赵五、钱六，让他们带五百亲兵，跟我走一趟。”
亲兵领命去了。
王虎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将军……”
周野摆摆手，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周野带着五百亲兵，离开了大营。
路上，副将杨三策马过来，低声道：“将军，咱们就这样去？万一有埋伏……”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道：“有我夫人孩子的消息，无论真假，我都要去。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想错过那万分之一。”
杨三的眼眶红了。
他跟着周野十多年，从一个小兵做到副将。他知道周野是什么样的人，刚毅，果决，从不拖泥带水。
但现在，这个刚毅的将军，为了夫人孩子不确切的消息，甘愿冒险，将军有情有义！
“将军，”杨三哽咽道，“末将陪您一同前往。不管找不找得到夫人公子，不管有没有危险，末将都陪着您。”
周野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五百亲兵，在夜色中默默前行。
前方，二十里外，谢青山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