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州城内的暗网固然会在未来的数月里生根发芽，但这对于萧尘而言，已是留在身后的布局。
这盘天下大棋，终究要落子于真正的战场。
离开渊州已是第五日。
越往北走，空气中便越发没有了天启城那般精致的暖香。
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铁锈、风霜与粗犷烟火气的干冷气息。
时值二月，北境的严冬依旧凛冽。
连绵的阴山山脉被厚重的冰雪覆盖，宛如一条蛰伏在极寒之地的银色巨龙，冷酷地注视着下方蜿蜒前行的庞大车队。
狂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
队伍最前方，萧尘一袭黑狐大氅，胯下照夜玉狮子步伐沉稳，鬃毛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与他并肩而行的六皇子李景铭披着厚重的玄色貂裘，年轻的脸庞已被北风吹得微微发红。
紧随二人身后的，是一千名甲胄鲜明的皇家禁军铁骑。明黄色的龙旗与代表天子恩泽的钦差节杖在风雪中高高擎起，千乘铁骑阵型严整，刀戈如林，将天家威仪铺展在这片苦寒的大地之上。
禁军大阵后方，便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
五百名阎王殿精锐犹如两道冷酷的黑色铁流，分列车队两侧。青铜鬼面下透着森然杀气，将整支队伍护卫得犹如铜墙铁壁。
在车队最核心的女眷马车旁，大嫂柳含烟一身轻甲，手按腰间长剑，英姿飒爽；柳安则腰悬利刃，两人一左一右，策马紧紧护卫着萧灵儿与红袖的座驾，寸步不离。
队伍中，凌风、罗毅等十名从京城跟来的军户子弟，正满眼震撼地打量着这片苍茫大地。
数千人马的沉闷蹄声与车轮碾碎冰雪的嘎吱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阵低沉的雷鸣，在这片苦寒之地上回荡。
当队伍行至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时，前方的风雪豁然散开。
李景铭拉拽缰绳的动作顿时一滞。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前方。
那座横亘天地之间的雄关，终于显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那是一面几乎与山势相接的苍黑城墙。
高达数丈，依山而建，暗红色的巨大城砖上，布满岁月与战火留下的斑驳伤痕。
它仿佛一条伏卧在北境大地上的苍黑巨龙，沉默而威严地镇守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城头之上，垛口林立。
披坚执锐的守军站在风雪里，枪戈如林，纹丝不动。
一面巨大的“萧”字战旗在半空中迎风招展，宛如沉闷的雷鸣。
李景铭看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被火烧得漆黑的痕迹，才低声开口：“萧大哥。”
“嗯？”
“世人都说雁门关雄伟，可若没有亲眼见过，终究只是纸上的几句描述。”
李景铭抬起手，指着那巨大的暗红色城砖上，那些刀劈斧凿、甚至被火烧得漆黑的斑驳痕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你看那些城墙……那上面全是战火留下的伤疤。站在这里，连风里好像都带着血腥味。”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前方的队伍依旧在缓缓前行，马蹄踏过积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碎响。
那道苍黑雄关却仿佛没有半点声息，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风雪尽头，将所有喧嚣都压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李景铭望着城墙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萧大哥，你说……这百余年来，究竟有多少大夏的英烈之魂，为了守住这道关，埋骨于此？”
萧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片苍黑与暗红交织的城墙。
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声在两人之间低低回旋。
萧尘的目光停留在那些被刀枪劈砍过的城砖上，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百余年来，无数镇北军将士披甲登城、浴血死战的身影。
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很多。”
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低沉，“雁门关立关至今，已逾百年。这百余年间，足有上百万的大夏儿郎，战死在这片城下。”
听到“上百万”这个数字，李景铭的身子猛地一震。
“上百万……”李景铭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酸楚，“可是萧大哥，我在京城读大夏国史，史书上写到北境战事，往往只有寥寥几笔。”
他望着那面苍黑的城墙，声音微微发涩：“史书上，永远只记载着那些领兵打仗的将领的故事。而这上百万的普通士兵，他们在史书上，仅仅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数字背后，没有名字，没有生平，没有功绩……什么都没有。”
李景铭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
那片雪落入掌心，很快便化成了一点冰冷的水迹。
“他们，终究还是被历史彻底忘记了，不是吗？”
萧尘侧眸看了一眼李景铭。他看出了这个年轻皇子真正想问的，并不只是那些士卒有没有留下名字。
他是在问——若一个人用性命守护天下，却连天下都不知道他是谁，那么这样的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萧尘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抬头望向雁门关内。
越过那道苍黑的城墙，隐约可以看见几缕淡淡的炊烟，在风雪中缓缓升起。那是关内百姓正在生火做饭，是无数寻常人家正在过着与往日并无不同的日子。
萧尘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史书太薄，确实载不下上百万个名字。”
他抬起手，指向面前那片苍黑与暗红交织的城墙。
“但殿下眼前看到的这道城墙，便是他们留在这世间最大的丰碑。”
李景铭怔住了：“丰碑？”
“不错。”
萧尘语气沉缓，一字一句地说道：
“城墙上的暗红，不只是岁月留下的斑驳，更是他们洒下的热血。他们的血肉融进了城砖，筋骨铸成了这道雄关。当年站在这里死战的人，未必想过自己能不能名留青史。他们只知道，若自己退了，关外的铁骑便会踏平他们的家乡。”
萧尘指向城墙之后，那片被关隘死死护在身后的大夏疆土。
“殿下看，那里面有百姓，有田地，有屋舍，也有正在升起的炊烟。”
“他们拼死守住的，从来不是一块冷冰冰的城砖，而是这片土地上还能继续亮起来的万家灯火。这万家灯火，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